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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40,《苍衍雷烬》第三百八十二至三百八十三章

[db:作者] 2026-10-06 10:31 p站小说 18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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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粉瘴缚魔

胡无方大口喘息,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袍上多了数道裂口。他半跪在碎石遍地的废墟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心头那股被三个通玄境小辈逼到如此田地的屈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让他那张阴鸷的脸扭曲得更加狰狞。

“三个小辈……”

他咬牙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向不远处那三道同样疲惫的身影。

龙啸单膝跪地,狱龙斩插在身侧,大口喘息。他浑身浴血,左臂皮肉翻卷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崩裂,哪些是新添的伤口。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眼中的杀意从未消退。

琼梧立在他身侧,“情愫”剑横于身前,脸色微微发白。她的仙力消耗不小,方才那记“攻城巨木”被斩碎后草木真气的反噬让她内腑受了一些震荡。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

胡无方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撑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漆黑仙剑上的符文再次流转,幽光明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将真气一点一点运出丹田,注入剑身。

“那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一僵。

一股淡淡的粉红色雾气,不知何时已弥漫到他身周。

那雾气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混杂在战场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无声无息,如幽灵般悄然蔓延。若非胡无方合道境修为、对周遭一切风吹草动都极度敏感,他甚至不会察觉。

“这是……”

胡无方瞳孔微缩,猛地转头!

粉红色的瘴气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笼罩其中。那瘴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腻腻的桃花香气,钻入鼻腔,渗入毛孔,直往灵台里钻。

“不好!”

他连忙屏住呼吸,催动真气护体,试图将那瘴气隔绝在外。但那瘴气太过诡异,竟能透过护体真气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经脉。

而瘴气之中,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银白长发在粉雾中若隐若现,黑红相间的水袖短裙在雾气中飘拂,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笔直玉腿在粉红色的光晕中格外醒目。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高高竖起,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

狐小欺。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又软又糯,带着合欢宗弟子特有的、勾魂摄魄的媚意。但那媚意的深处,分明藏着一丝狡黠的、得逞的光芒。

“老魔头~”

她轻声唤道,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在粉红色的瘴气中回荡,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你一个人在这儿喘气,多无聊呀~奴家来陪陪你~”

胡无方冷哼一声,灵台中黑色光芒一闪,将那些试图钻入的媚意震散。

“妖女,就凭你这点媚术,也想惑本座心神?”

他虽嘴上这么说,手上的仙剑却已横于身前,目光在瘴气中来回扫视,试图锁定狐小欺的真正位置。

狐小欺的笑声从瘴气中传出,忽左忽右,忽远忽近。

“老魔头别急嘛~”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一沉:

“妖法·狐影千幻。”

话音未落——

粉红色的瘴气骤然翻涌!

七八道身影从瘴气中同时掠出,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扑向胡无方!每一道身影都是狐小欺的模样——银白长发,黑红短裙,鹅绒白丝,猩红眼眸。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就连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和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她们的双臂上,“银骨”利爪正在闪烁着寒芒。爪尖锋利如刀,此刻正流转着粉红色的媚术光芒,在粉红色的瘴气中若隐若现。

七八道身影同时出手!

利爪从四面八方撕向胡无方!

胡无方瞳孔骤缩,仙剑疾舞!

“天剑诀·剑舞八方!”

八道剑气同时激射而出,迎上那些扑来的身影!

噗!

第一道剑气贯穿了一道身影的胸膛。那身影在被刺中的瞬间扭曲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团粉红色的烟雾消散——是幻影。

噗!

第二道剑气斩碎了另一道身影的头颅。同样的,那身影在消散前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化作烟雾散去。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胡无方的剑快得惊人,剑气精准地命中每一道扑来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剑气的贯穿下纷纷崩碎,化作一团团粉红色的烟雾,消散在瘴气之中。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一连斩杀了五六个“狐小欺”,每一道身影都在剑下化作烟雾。

可那烟雾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让瘴气更加浓重了。

胡无方握剑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做什么?

他在对着那些幻影挥剑。一剑,又一剑,认真地、用力地、拼尽全力地挥剑。那些幻影根本伤不了他,它们只是烟雾,只是光影,只是那个妖女用来消耗他真气的工具。

可他却被它们牵着鼻子走,在这瘴气中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挥了十几剑。

胡无方的脸色,骤然铁青。

他被影响了。

不是被媚术控制了心神——虽然他的灵台没被真正魅惑,但那股粉红色的瘴气,那甜腻腻的桃花香,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判断力。不是控制,是干扰。让他的心变得急躁,让他的判断出现偏差,让他失去冷静。

这便是合欢宗媚术的可怕之处——它不一定让你爱上施术者,但它一定能让你变得不像自己。

胡无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急躁。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在瘴气中飘忽的身影,不再去听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他将真气凝聚于灵台,以最纯粹的天剑宗心法涤荡心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寒冰的冷静。

他催动真气,以合道境中阶的修为,将感知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些瘴气虽能削弱他的感知,却无法完全隔绝。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不需要用耳朵听,他只需要感受——感受那道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不属于瘴气本身的气息。

瘴气中,那些幻影依旧在飘忽。

一道,两道,三道——皆是虚幻。它们的“气息”是一种伪装,与瘴气本身毫无区别。他的真气探过去,如同探入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道——

在他的头顶。

胡无方猛地抬头!

粉红色的瘴气上方,一道身影正从天而降!

银白长发在风中倒飞,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决绝的光芒。而她的双手——“银骨”利爪交叉于身前,爪尖上粉红色的光芒疯狂流转,凝聚成两道凌厉无匹的爪芒!

是本体!

她在那些幻影被一只只斩碎的同时,已经借助瘴气的掩护,悄然跃至半空。

此刻,她从天而降,双爪直取胡无方天灵盖!

“老魔头——!!!”

她娇叱一声,双爪猛然撕下!

胡无方来不及细想。

他身形急转,漆黑仙剑横挡于头顶!

铛!!!

利爪斩在剑身上,炸开刺目的火花!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狐小欺双爪死死扣住剑身,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银白长发在冲击波中飞扬。她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将全部真气灌注于双爪,试图压下那柄漆黑仙剑。

胡无方被这一击震得双膝微弯,脚下碎石炸裂。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毕竟是合道境中阶。

“滚开!”

他暴喝一声,体内真气轰然爆发!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仙剑上涌出,将狐小欺连人带爪震开!

狐小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勉强稳住身形,双爪在地面上一撑,卸去那股巨力,退至数丈之外。她的虎口发麻,双臂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没有退却。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胡无方,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

胡无方看着她,眼中杀意如沸。

“妖女,找死!”

他举剑,剑尖直指狐小欺,手下黑色真气涌动,直刺狐小欺胸口心脉!

狐小欺早有准备。

她双爪相交。剑尖从她爪间刺入,兵刃相交,划出一道灿烂的火星,霎时间,鲜血飞溅——那是胡无方的剑尖终是没有刺入心口,而是刺穿了她的肩头,剑尖没入其中!

狐小欺银齿一咬,忍住剧痛,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撩人的媚意,与方才那个从天而降、凌厉如刀的偷袭者判若两人。

“哎呦~老爷~”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粉红色的瘴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钩子,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钻。

“您看,您也姓胡,奴家也姓‘狐’,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呢~”

她歪着头,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笑,双手的爪套死死抵住剑刃,腰肢轻扭,竟是一副撒娇的模样。

“别打了~奴家服侍您如何?”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合欢宗嫡传的媚术,在瘴气的加持下,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钻向胡无方的灵台。

胡无方冷哼一声,灵台中真气流转,将那些丝线尽数震散。

“油嘴滑舌,通玄境的媚术,也想迷我?”

他冷声道,手中力道却未停,剑尖依旧直刺狐小欺肩头,手上真气涌动。

狐小欺却笑得更加灿烂。

“老爷不喜奴家,奴家好伤心呢~”

她说着,模样委屈极了。可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分明没有一滴眼泪,只有狡黠的、算计的光芒。

“但是老爷——”

她的声音忽然一沉:

“你一定喜欢……这个!”

话音未落,她樱桃小口一张——

一口蓝盈盈的粉末,从她口中喷出!

那粉末呈妖异的蓝色,在粉红色的瘴气中格外醒目。它并非寻常的迷药,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喷射而出,如同一道蓝色的箭矢,直奔胡无方的面门!

胡无方瞳孔骤缩!

距离太近了!

他的剑还插在狐小欺肩头,两人兵刃相交,相距不过两尺,那蓝色粉末喷出的速度又快得惊人。他想屏息,可那粉末已扑面而来!

蓝色的粉末结结实实地糊了他一脸。

“唔!”

胡无方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辛辣甜腻的气息从口鼻涌入,直冲脑髓!那粉末入眼,双眼瞬间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入鼻,鼻腔内如同着了火,那股甜腻的气息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钻进肺腑,渗入经脉!

“贱人——!!!”

他怒吼一声,手上真气汇聚,一道凌厉的剑气沿着剑身,向狐小欺肩头袭去!

“啊!”

狐小欺痛呼一声,奋力拔出胡无方仙剑,身形踉跄,却依旧拼尽全力向后跃开,退出数丈之外,远离那道从漆黑仙剑上疯狂激射出的剑气。

她大口喘气,左手捂住右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白皙的手臂滴落。那张娇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抬起头,看着胡无方那张被蓝色粉末糊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老魔头……这一口……够你受的……”

她喘息着,声音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胡无方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那蓝色粉末正在疯狂发作,一股股辛辣甜腻的气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痉挛,真气紊乱,灵台中的清明正在一点一点被侵蚀。

“贱人……暗算我……”

他咬牙,双眼血红,拼命运转真气,试图将那粉末逼出体外。

若是寻常通玄境修士调配的迷药春药,以他合道境中阶的修为,还真不放在眼里。他的护体真气足以抵挡,即便不慎吸入,以他强大的灵台修为,只需片刻便能将其压制、排出。

但这一口——

不是普通的迷药。

狐小欺喷出的这一口蓝色粉末,是她母亲苏可亲手调制的“蓝蝶迷烟”。苏可是合道境初阶,她调制的迷药,岂是通玄境可比?

若是胡无方全盛时期,合道境初阶的迷药对他而言也只是棘手而已,算不得大威胁。

但此刻——

他不是全盛。

大阵反噬的旧伤让他经脉多处受损,真气运转本就不畅。方才与龙啸、琼梧、狐小欺三人的激战,又消耗了他大量真气,体内的伤势更加严重。此刻被这“蓝蝶迷烟”一冲,那本就脆弱的平衡,终于崩塌了。

他的真气开始紊乱。

经脉中,那些被压制的旧伤撕裂感越来越剧烈,如同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他的经脉。丹田内的真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时而狂暴如潮,时而微弱如丝。

而最致命的,是灵台。

那股辛辣甜腻的气息正在侵蚀他的灵台,虽然无法完全控制他的心神,却足以让他的判断出现偏差、让他的反应出现迟滞。

哪怕只是几息。

对于龙啸和琼梧来说,已经足够了。

“苍衍木道·绞杀荆棘。”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

琼梧!

她早已蓄势待发。

在狐小欺喷出“蓝蝶迷烟”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开始催动草木真气。此刻,趁着胡无方心神失守、真气紊乱的那几息,她的道法终于完成!

“情愫”剑上,翠绿色的光芒骤然爆涨!

那光芒并非仙族的青金色,而是纯粹的、浓郁的、如同千年古木般的翠绿色——那是苍衍木脉嫡传的草木真气,是她失去记忆、却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剑尖所指处,无数青绿色的荆棘藤蔓涌出地面!

那些藤蔓粗如拇指,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流转着翠绿色的光芒。它们如同无数条有生命的毒蛇,从地面涌出,根根直扑胡无方!

胡无方正跪在地上,拼命运转真气压制“蓝蝶迷烟”的药力。他听见了琼梧的声音,看见了周边地面涌来的青绿色藤蔓。他想躲,想挡,想举剑格杀——

可他的身体,慢了半拍。

心神失守的那几息,让他的反应迟滞了。等他终于驱动真气、准备挥剑斩断那些藤蔓时——

已经来不及了。

青绿色的荆棘藤蔓如同潮水般袭来,转眼间便将胡无方整个人淹没!

“唔!”

胡无方闷哼一声,只觉得无数条藤蔓同时缠上自己的身体——左臂、右臂、腰身、双腿、脖颈,每一寸肌肤都被那些粗如拇指的荆棘紧紧缠绕。藤蔓上的倒刺刺入护体真气,虽不致命,却让他的护体真气无法集中,无法将那些藤蔓震开。

更可怕的是——

那些藤蔓正在汲取他的真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通过那些倒刺,一丝一丝地被抽离,流入那些青绿色的藤蔓之中。那些藤蔓汲取了他的真气后,竟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坚韧,缠绕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

胡无方咬牙,拼命挣扎。左臂猛地一挣,将缠在上面的几根藤蔓挣断,断口处溅出青绿色的汁液。可更多的藤蔓立刻填补上来,将他挣断的缺口重新缠满。

他挣断一根,涌上两根;挣断两根,涌上四根。

那些藤蔓仿佛永远也斩不尽、挣不完,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青绿色的茧。

绞杀荆棘。

这便是苍衍木脉的困敌之术。以草木真气催生荆棘,以荆棘困敌、伤敌。

龙啸动了。

在那些青绿色的荆棘藤蔓缠上胡无方身体的瞬间,他便已经动了。

“苍衍雷道·苍雷逐风”再次催动!

蓝紫色的雷电缠绕上他的双腿,刺激着腿部经脉,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形在废墟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蓝紫色残影,速度快得有些控制不住。他能感觉到腿部经脉正在被雷电灼伤,每一次使用“苍雷逐风”,那些经脉就脆弱一分。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

琼梧的荆棘藤蔓将胡无方牢牢困住,狐小欺的“蓝蝶迷烟”让胡无方心神失守——但这困局,撑不了多久。合道境中阶的修为,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是几根荆棘藤蔓就能一直困住的。他必须在胡无方挣脱之前,给出致命一击。

巨刀“狱龙”斩被他双手紧握,刀身上蓝紫色的雷光与暗金色的火线疯狂交织。他能感觉到体内丹田的真气正在被疯狂抽离,涌入刀身——那些双修得来的、比平日凝实数倍的真气,此时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巨刀上汇聚成一道璀璨的、蓝紫与暗金交织的电光。

那光芒中,雷霆轰鸣,暗火燃烧,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完美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胡无方终于挣断了足够多的荆棘,将双臂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他抬头,看见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龙啸。

高高跃起,狱龙斩高举过头,巨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如怒龙缠绕。

那雷霆,如同一条咆哮的雷火之龙,从天而降。

“苍衍雷道——”

龙啸暴喝一声,声音在褐山谷上空炸响,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怒霆崩岳!”

狱龙斩轰然劈下!

那巨刀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雷霆,又如同地心深处喷涌的怒火,朝着胡无方头顶狠狠斩去!

狱龙斩所过之处,空气被雷霆暗火照耀的扭曲不定。地面上,刀锋还未触及,那狂暴的雷火之力便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烟尘冲天而起!

胡无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了这一刀的威力。

不是通玄境该有的威力。

这是……超越了通玄境的一击。

他想躲,可他的身体被琼梧的荆棘藤蔓缠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那些青绿色的荆棘虽被他挣断了一些,上半身逃脱束缚,其他荆棘却依旧牢牢缠着他的腰身、双腿,让他无法移动分毫。

他只能挡。

胡无方咬紧牙关,双手握剑,漆黑仙剑横于头顶。他将丹田经脉内的真气,全部注入剑身之中。剑身上的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那幽光从漆黑转为暗紫,从暗紫转为深红,最后化作一道血色的、摇摇欲坠的剑罡。

“来啊——!!!”

胡无方嘶声怒吼,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雷火巨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轰——!!!

狱龙斩的雷火霹雳,斩在那漆黑仙剑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一瞬间,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狂暴的雷火之力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尽数掀飞。那些缠在胡无方身上的荆棘藤蔓在气浪中被撕成碎片,化作漫天青绿色的光点消散。地面上,以胡无方为中心,一道巨大的蛛网状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胡无方的仙剑在狱龙斩的轰击下剧烈颤抖。

剑身上的黑色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有的符文在雷火的灼烧下直接崩碎,化作点点幽光消散。剑身表面,一道细密的裂纹开始浮现。

第三百八十三章 定矩之殇

雷火与剑气碰撞的余波尚未散尽,褐山谷的上空仍弥漫着紫金与漆黑交织的光芒。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砸在废墟中溅起烟尘,整座山谷仿佛还在为方才那一击而颤抖。

烟尘中,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龙啸。

他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石块,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狱龙斩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废墟中,刀身嗡嗡震颤。他重重砸在地面上,滑出数丈,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龙啸双手撑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手臂颤抖得厉害,刚撑起一半便又重重跌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翻涌的气血,肺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苍衍雷脉劲装已在方才那记对拼中被气浪撕得破碎不堪,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在方才甄筱乔的治疗下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刚结痂又被撕裂,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而他的双腿,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苍雷逐风”,以雷霆真气刺激腿部经脉强行提升速度,代价是那些经脉被雷电灼伤。方才那一击,他又催动了这门道法,此刻腿部经脉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穿过,每一次肌肉的抽搐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抬起头,望向烟尘弥漫的正中央。

狱龙斩的那一刀,他用尽了全部真气。那些双修得来的、比寻常通玄境凝实数倍的真气,他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雷火交织,暗金与蓝紫共舞,那一刀的威力甚至超越了通玄境应有的极限。

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刀,还是没能斩杀胡无方。

差一点。

只差一点。

烟尘缓缓散去。

一道灰袍身影,单膝跪在废墟中央。

胡无方。

他的左臂垂落在身侧,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鲜血顺着衣袖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衣袍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肤,有几处还在冒着细烟。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痕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杂音——那是肺部被雷火灼伤后发出的喘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剑。

漆黑仙剑。

仙剑被他握在手中,剑尖插在碎石中,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柄陪伴了他百余年的剑,此刻剑身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剑格处一直延伸到剑身中段,裂痕边缘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是被雷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裂痕两侧,原本流转着幽光的黑色符文此刻黯淡了大半,有的符文甚至在裂痕处断裂成两半,再也无法完整地流转。

胡无方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那片漆黑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他看到那裂痕的深处,闪出了一丝,碧绿色的光……

【定矩】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念过了。

当年在天剑宗,孟长老将这柄剑赐予他时,还是一柄通体碧绿的仙剑。剑身修长,形制规整,每一处比例都严格遵循古制,剑脊笔直如尺,剑刃对称如镜。剑格处以银丝镶嵌着规整的云纹,剑首处刻着一个端正的“矩”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孟长老将剑赠予他时,只说了一句话:“剑如其人,心正则剑正。”

那时他刚突破至御气境,是孟长老所辖这一批同时入门的弟子中第一个能够御剑飞行的。他捧着那柄碧绿的仙剑,在夕阳下看了很久。剑身上的光泽温润如玉,映着他年轻的脸,映着他眼中那团尚未熄灭的火。

那天夜里,他独自飞到天剑城城墙的最高处,踩着那柄剑,在月光下站了一整夜。

他对着夜空说:“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那时的他,叫胡方。

不是“无方”。

是有规矩、有方正、有底线的胡方。

后来,一切都变了。

石牢中的三个月,铁钉穿骨,雷火灼脉。那些曾经对他微笑的同门,在他被押解而过时别过脸去。那些曾经夸他“剑道天赋异禀”的长老,在他被定罪时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沈澄的墓前,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改了名字。

无方。

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没有了。

他回到煌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柄碧绿的“定矩”仙剑,以秘法染成漆黑。那些银丝镶嵌的云纹被他磨去,剑格处的“矩”字被他刻刀铲平,剑身的比例被他改动——他将剑尖磨得更尖锐,将剑脊削得更薄,将剑柄缠上黑色的丝线。

他将这柄剑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利器,不再是那把“规整天地四方”的君子之剑。

可每次握剑,他都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股碧绿的光泽还在。无论他怎么染,怎么改,那股光都顽固地藏在最深处,不肯熄灭。

他恨那道光。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是谁。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恨它提醒自己——那些“规矩”、“方正”、“底线”,不过是骗人的东西。这世上,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可他也离不开那道光。

因为那柄剑,是孟长老给他的。

孟长老。

那个在天剑宗城门外,接过他木剑、看了很久的老人。那个在他入门时说“跟我走吧”的老人。那个在他被关进石牢三个月期间,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

“委屈你了。”

当他出来时,就这四个字。

没有“我相信你”,没有“我会帮你讨回公道”,没有那些他真正想听的话。

只有“委屈你了”。

可这四个字,他记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褐山谷的废墟中,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那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剑宗,另一位师兄曾对他说过:“胡方,你这性子太执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是在我们天剑宗,也是如此。”

那时的胡方不服气,说:“师父对我们说,剑道即是正道,正道即是黑白分明。我们天剑宗不是天下三大正派之一么,难道会黑白都分不清?”

那位师兄笑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位师兄的意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自己是白的吗?自己当年曾是受害者不错,可这些年死在自己手上的无辜百姓修士,难道都是该死之人?

天剑宗是黑的吗?他们冤枉了他,可他们也培养了他,给了他剑道修为,给了他孟长老那唯一一次探视。

万化宗是黑的吗?是。可万征在他最落魄时收留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处,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胡无方自己呢?

是白,是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一直在奔跑。

先从煌州一路跑到天剑宗,再从天剑宗跑到西北,从“胡方”跑成“无方”,从那个相信黑白分明的少年,逃成如今这个满手血腥的万化宗副宗主。

他跑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这片废墟上,看着手中那柄裂开的剑,忽然觉得很累。

“定矩。”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剑定矩,规整天地四方。”

这是当年孟长老将剑赐予他时,对他说的,此剑的美好寓意。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依旧不懂。

这天地四方,哪有什么规矩可定?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好人会枉死,恶人却逍遥?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那个杀人真凶,却只是被废去修为?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无恍惚,只剩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将“定矩”从碎石中拔出,缓缓站起身。

什么狗屁的美好寓意。

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剑身上,在晨光下格外刺目。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一百多年了。”

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你跟着我,饮血无数,杀人无数。那些天剑宗的狗贼,那些破军门的修士,那些无辜的平民——你都杀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焦黑的边缘,传来微微的灼热。

“今日,你裂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同样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紫金色身影。

“这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也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他举起那柄有裂纹的剑,剑尖直指龙啸。

晨光照在剑身上,照在那道狰狞的裂痕上,也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平静。

“来吧。”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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