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拂林梢，火光的边缘模糊不清。
阿尔西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拳头紧握，眼神落在远方的黑暗中。
没有怒火。没有反驳。
只是沉默。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艾拉瑟尔也沉默了许久。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夜色还要轻：
“……我也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手中的发信器静静地熄灭了光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道未说出口的选择题。
阿尔西亚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真希望……”
她咧了咧嘴，笑得有点讽刺，也有点疲惫。
“……那群戴面具的疯子能出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里没有真的期待，只是荒谬的祈祷。
“至少他们从来都不怕把一切当成剧本演。”
静静地，他们站在林中。
灵猫蹲在一旁，似乎也没有了平日的顽皮，耳朵低垂，尾巴慢慢扫过落叶。
火光在远处篝火晚会的笑声中跳动，而这片角落，却被沉默紧紧包围。
突然——
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在林中轻轻响起。
不远处的灌木缓缓摇动，一道五彩斑斓的身影从中跃出，踩着不合逻辑的节奏旋转着向他们走来。
“召唤我者，是谁？”
那道声音带着古怪的戏谑，“是谁，在星光与命运之间呢喃‘告诉我该怎么做’？”
萨林瑞尔第一个反应是笑。
那种毫无保留的、炸裂般的笑声。
她捂着肚子，从一棵树后跌出来，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恐龙肉”，差点一口喷出。
“你——你真的把他们叫出来了！哈哈哈哈——这太扯了！！”
她靠在树上，笑得整个人快虚脱：“伊莎作证，我还以为你只是自暴自弃呢！结果你居然真的——哎呦我的肚子……！”
而阿尔西亚，站在面具人面前，脸色却不再是以往的那种厌烦。
她看着那张半笑半叹的脸，看着他身后星光构成的披风缓缓飘舞。
她的眉头皱着。
然后，她低头，像是在对着一个比她高得多的存在讲话。
“你总是出现。”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
“你们总是……看着我，就像我早该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抬起头，金属色的瞳仁倒映着星光与光怪陆离的面具。
“那现在呢？”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我该怎么做？”
她问得真诚，毫无掩饰。
哪怕这只是某场滑稽戏的一部分，哪怕他们的答案永远只会是谜语，她还是问了。
面具下的丑角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他的披风，那些星光仿佛随着他的呼吸闪烁。
他张开双臂，像是舞台上准备开场的指挥，又像是在拥抱整个森林的黑暗与星辰。
“终于……”
他轻声说道。
“终于，她问了。”
丑角旋转一圈，手指一弹，火焰骤然跳跃，映出他面具下那张看似永远在笑、却又带着怜悯的嘴角。
“听着，迷失之刃——”
他举起双手，像是吟诵赞歌，又像是在背诵剧本：
“有一座灯塔，它燃烧在群星之间，引来旅人，也引来狼群。
灯塔不知自己是光，还是诱饵。
它只知道自己无法不发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火光映照他的披风。
“又有一株藤蔓，缠绕于两棵古树之间，树相互厌恶，藤却在其间开出花。
她不知道该依附哪一边，最终她变成了绞索。”
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阿尔西亚身上。
“还有一只猫——对，就是那只。”他指了指正在舔毛的灵猫，“它每天醒来，都不确定自己是想吃你，还是想陪你睡觉。”
灵猫停顿了一下，气的毛都竖了起来。
“而她——你，阿尔西亚。”他轻声道，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柔和，“她坠入了一场梦，却从未问过，梦醒后……要站在哪一边。”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篝火劈啪作响。
阿尔西亚眨了眨眼。
她的声音平静，却充满怀疑人生的那种疲倦：
“你这通话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我不下定决心，只会引来悲剧？”
丑角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拍双手，转了个圈：“啊哈！她果然是聪明的！”
他一边笑一边向后退，火光化作星屑在他身后散开，像舞台落幕前最后的光辉。
“你看，连谜底都自己说出来了！这就是命运的节奏！鼓点响起，下一幕——即将开始。”
他消失了，像从未存在一样，仿佛只留下一阵光，一抹香，一点不合逻辑的剧场残影。
萨林瑞尔倚在树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就说，这帮疯子绝对在拿你的事迹写剧本。”
艾拉瑟尔看着还在发呆的阿尔西亚，低声问：“……你真的明白他说了什么？”
阿尔西亚用一种非常疲惫的语气回道：
“我明白他在说我自己不愿意面对我已经知道的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真的不想说出来。”
“我必须离开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冲突开始前，把自己抽离。”
没人出声。
萨林瑞尔嘴角的笑意悄然收敛，换成了罕见的沉默。
阿尔西亚的眼神越过火光，看向这片森林，看向那些曾与她共舞的生物，看向这颗曾接纳她、改变她、与她呼吸共鸣的星球。
她终于直面了那个问题，那个无数个夜晚将她缠绕得难以入眠的问题。
“我是人类，是他们的。”她苦笑，“不论我愿不愿意，这个身份都不可能消失。”
“我不能既是他们的一员，又是这颗星球的守护者。”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心从胸腔中扯出，才终于说出下一句话：
“我只希望我能把帝国的目光引向别处。”
夜色刚散，天空尚未完全泛白。晨雾缠绕在树冠之间，像沉默的河流缓缓游走。
就在这静谧中，一道明亮的裂隙悄然在半空展开，伴随着轻微的震颤与能量涟漪，一艘修长优雅却遍布涂鸦与改装痕迹的舰船破空而至，缓缓降落。
它的表面铭刻着夸张的私掠符文，涂料斑驳而混乱，却依旧难掩其灵族工艺的流畅线条——那是奈瑞尔的船。
舰口开启时，艾拉瑟尔站在前方，双手抱臂，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
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带着风骚的披风大步走下舷梯，金属靴踏在石上叮当作响。
“你这次让我干啥？”奈瑞尔一边理着自己的帽子，一边吊儿郎当地打量艾拉瑟尔，“不会又是什么爆炸会随时炸的古帝国遗迹吧？”
艾拉瑟尔斜睨他一眼，懒懒开口：“没那么刺激，这次只是请你把一个人类送回帝国空域。”
“……你说什么？”奈瑞尔眨了眨眼，明显卡顿了一下，“等会儿，我先看看我上次在哪打劫的，我得避开那条航线……万一遇上就不好说话了。”
阿尔西亚站在一旁，整个人处于“这个人真的安全吗”的表情边缘。
奈瑞尔扫了她一眼，啧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有趣的蒙凯。会唱歌吗？”
阿尔西亚面无表情：“会打爆你的舰桥。”
“有性格。”奈瑞尔评价道，“那这次的报酬呢？”
艾拉瑟尔语气淡然：“下次考古挖出来的所有能卖钱的文物，全给你。”
奈瑞尔一边掸灰一边摇头：“不够，我上次为了你连自己最喜欢的私人藏宝舱都差点没保住。”
艾拉瑟尔眼神平静：“你要不要我提醒你，如果不是上次我认出了那片遗迹是死灵的坟墓，你早就被高斯光束分解成分子了？”
奈瑞尔眨了一下：“……那个也不能全怪我，那块石碑明明是符文封印标记，我怎么看得懂死灵的美术风格？”
艾拉瑟尔微微一笑：“你不需要懂，只需要听我说‘别动’的时候别动。”
奈瑞尔耸耸肩：“好啦好啦，我认了。反正这次就当还你人情。”
他转向阿尔西亚，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上船吧，小修女。我们来一场‘顺便的旅程’。”
阿尔西亚点了点头，但是在她之前，灵猫的身影先窜了上去。
“把你自己留在这你肯定会不好受吧。”阿尔西亚淡淡地笑着。
灵猫满意地呼噜了一声。
艾拉瑟尔站在最后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双臂抱胸，红发微扬。
阿尔西亚走到她面前，伸手……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我会想你们的。”她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笑。
艾拉瑟尔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却仍旧冷静：“虽然如此，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阿尔西亚一怔。
“不是因为我不想。”艾拉瑟尔顿了一下，“只是……如果下次见面，那意味着——你是帝国的士兵，我是灵族的箭。”
“明白了。”阿尔西亚轻声说，“到时候我会瞄准你以外的地方。”
艾拉瑟尔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部落的长老缓步而来，披着藤叶与骨饰的长袍在风中飘动。他站在阿尔西亚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你不是我们的族人，但你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他沉声道，“我们会记得你。风会记得你。根会记得你。”
“我也会记得你们。”阿尔西亚认真地回礼，手掌贴胸，眼神坦然。
萨林瑞尔站在后方大声喊：“你要是真的想我们了，就别写信，用那只猫托梦！我们应该会收到的！”
“我可说不准我在梦里会对你做什么，人类的梦可没那么可控。”阿尔西亚回敬。
“哇，这就是爱。”奈瑞尔毫无诚意地鼓掌。
“闭嘴。”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们都笑了。
风吹动树叶，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为她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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