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打到了二更，我却依旧难以入眠。
“还是去外面逛逛吧...”，我从草席上爬起，披上外衫，走进了院子。
虽然刚才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不要去偷听穗儿和她爹娘的谈话，可是...我又如何能真的不在意这些...
我侧头看向卧房那边的窗户纸 ，三幅剪影在屋内烛火的映照下摇动着，好像那影子戏，只不过...他们好像没说话...
“...有什么不一样？...”，“...清白...守宫砂...”，“...伤...”，窗户纸充当的“幕布”上，两位主角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了这场大戏...
穗儿的娘...好像还是把我当作油头粉面的浪荡公子，可我不止一次重申过，她也不应该不知，如今穗儿手臂上的守宫砂成为了无声的证言...
穗儿身上的伤，她也看到了...也是，身为她的母亲，她应该看到...
“良爷，穗儿给你看一个东西...”，给她赎身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般，在烛火下，卷起袖子，给我看那一点殷红。
只不过...我当时看到的是她的伤痕，想来，她娘也是这样吧...
“良爷，穗儿够不到后背，你帮我上药吧...”，我仍记得她那晚的声音，轻柔而充满信任...
现在，她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嫁人...商贾...图新鲜...”，“卖身契...撕碎...画像...”，“...配刀？”，“...受伤...保护...”
我默默的往窗边的方向更靠近了些，或许...我的出面，会让事情彻底被说开...
“他为你赎身花了多少？”，我终于听清了里面的声音。
“五百两纹银...”，我的手扶上了窗框，声音沉稳而平静。
“良爷！”，里屋的满穗猛地坐起，还未熄灭的烛火晃动起来，“你怎么...”
门轴吱呀的一声转开，满贵大哥举着烛台走了出来，“良兄弟还没睡？”
“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了...”，我解下腰间的刀，把它斜靠在门边。
满穗也从他的身后走出来，略显单薄的里衣随着夜间的风飘摇，柔嫩的小脚光着踩在门前的石板上，指甲上还残留着用凤仙花汁液染出的红...
“良爷...”，满穗伸过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当心着凉...”，我解开外袍，将她裹起来，顺势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抱了起来。
“进屋说吧，良兄弟...”，满贵大哥侧身让开，烛台上跃动的火苗在他的的脸上闪烁出晦暗的阴影。
“嫂子。”，我抱着满穗迈进门槛，轻轻放在炕上，她坐在床上，缩了缩脚，双手紧紧攥着裹在身上的我的外袍.
“那五百两里，有三百余两是我经商多年的积蓄，剩下一百余两，是用家母遗物抵价的。”，我一字一顿的说着，转头看向满穗，“穗儿她值得...”
“良爷，其实穗儿当时很愧疚...但你说过，等之后赚钱了，再去找老妈妈赎回来，是吗？”，，眼前的女孩又一次低下了头，裸露在外的小脚不安的蜷缩起来。
“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握住她的脚踝，将它们拉近，用手捂热...
我掌心的温度透过满穗的脚踝渗进肌肤，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翩翩的蝴蝶，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我的手指下跳动，分明的触感刺激着我的手...
“嫂子，关于这把刀...”，我将满穗的莲足裹进外袍的褶皱里，转头看向阴影中的妇人，“是行冠礼的那年，家父送给我的礼物，我年少时，曾有过行侠仗义的梦想...”
“但是很可笑，在那件事之前，我一直是个首鼠两端的人，既没有把武艺学得如何，也没跟爹好好学学经商...”
“可良兄弟现在不也是个成功的商人了？还能这样大发善心的把穗儿从那地方赎出来？”，满贵大哥端起烛台，走到桌边拿起瓷杯，将刚凝固好的新蜡烛插上，“相必你父亲在你成人那天给你把道理都说通了...”
“可是，那天的道理，爹不是用嘴说的...”，我低下头，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天那样绝望的场景，空闲在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握紧，挠起草席上的几丝枯草...
屋内陷入了沉寂，随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我感觉到满穗脚踝处的脉搏加快了，她隔着我外袍的布料，用脚趾挠着我的手心。
这一隐秘的安抚令我有了勇气继续说下去，“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厂大爆炸...”，我努力的压下喉头隐隐的异物感，任由臆想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爹死在了那时，他保护了我，自己却没能留下一个全尸...”
“在那之后，我草草埋葬了爹，带着这把刀回了济南老家...”
屋内唯一的光源突然猛地晃动起来，而在阴影中，我看见满穗的娘抹了把脸，手里的麻线团滚到了床沿...
“好在家中的老管家忠心，他从头又教了我一遍，也多亏了爹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我如今也得以生存。而出于感谢，老家那边的生意就让他看着，我独自一人来这长安城发展...”
瓷杯里的新蜡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蜡油溅落在桌面上，凝结成扭曲的琥珀。我望着那滴蜡油，恍惚间又看见了六年前泼洒在废墟上的血珠，它们也是这样在火光下凝固，将爹爹残破的衣袖和我的眼泪一同封存在记忆里...
“当时戏台上演的是三打白骨精，孙行者那一棒子打下去，就是一声巨响，一阵白光，周围全都炸的一片断壁残垣，血肉横飞...”
“我抱着爹的断臂从那鬼地方爬了出来，一路上其他人跟看恶鬼一样看着我...”
满穗的脚趾在我的掌心蜷缩起来，像是受惊的雏鸟，之前...我只是说了大概的情况，并没有说细节...
“良爷，别说了...”，满穗扭扭身子，外袍滑落在床上，赤足踩过地面的石板，整个人扑进了我的怀里。
“你的手好冷...”，她颤抖着用脸贴上我的手掌，身上的药草清香萦绕在我颈窝处氤氲出温湿的热意，层次更深的是...她里衣沾染的稻草香...
“不打紧...”，我的手臂不由得收紧，怀中的女孩更加往里钻了钻，似乎要将自己融入我的骨血。
“良爷...”，满穗的指甲隔着布料刺进后背的皮肉，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颤抖...
“总之，这把刀是我对爹唯一的念想，它也见证了我这些年来的所有经历...”，我松开满穗，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走下床，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刀。
“我从未让它见过血，在遇到那恶匪之前...”，刀刷啦一声被我抽出鞘，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
“直到真的将那恶匪打跑，我才知道刀刺入肉的感觉是那样让人抵触...”，当时若不是满穗急中生智用火把协助我，恐怕我们都会遭到不测...
“可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穗儿是我余生都要守护的人...”，我的手握住了刀刃，“我以血为誓...”
“谁要你赌咒！”，看到我掌心的鲜血流淌下来，满穗和她的母亲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满贵大哥举着烛台的手也猛地一晃。
我张开手，露出那条血痕，满穗迅速抓住我的手腕，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跟那几滴血珠融在一起...
“良兄弟，你这是何苦？”，满贵大哥放下烛台，连忙取来破布，给我简单包扎起来。
“证明我的真心，我若是负了穗儿，便让我的鲜血流干...”，我用另一只手将刀归鞘，平静的立下誓言。
满穗的娘默默从床上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缓缓开口，“贵哥，我来吧，这个姑爷我认了...”
“娘...”，听到母亲对我的认可后，满穗抬起头来，眼里有了几分欣喜。
“收拾好也该睡了，穗儿，你去陪他吧，明天娘还要做活，你爹打柴也要早起...”
“谢谢大哥，谢谢嫂子，该说的话也说完了，那我也不打扰了...”，我抱起满穗，转身走出主房。
“良爷...穗儿好开心...”，满穗将脸埋进我的肩窝，湿热的泪水渗进了衣料。
“我也是...”，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公鸡的第二次打鸣声响起，大抵是四更天了，破晓的晨曦将至，满穗抬起头，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底的光彩闪烁着，好像我们初见那日，她躲在芸身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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