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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雾裹着雾海的浪,像一匹浸了水的粗麻布,沉沉压在黑檀木船身之上。浪涛拍击 “雾龙号” 船舷的声响,混着风里咸湿的腥气,裹在雾里滚得沉钝 —— 这是雾海最常见的黄昏,也是亡命之徒最敢铤而走险的时辰。
船首的青铜雾龙雕像下,崔三娘的靴跟碾过被浪打湿的甲板,靴底的防滑纹蹭出细碎的木屑。她没披重甲,肩上玄色的肩甲却覆着一层蓬松的黑鸩羽,那是上月收复琼州水师旧部时,亲卫营猎来极北寒林的鸩鸟所制,羽梢沾了雾里的潮气,在昏光里泛着一层冷而柔的绒光,偏生每一根羽都支棱着,像她此刻敛着的锋芒。
内搭的宝蓝色交领劲装贴在肩臂上,布料是鲛绡混着极北羊毛纺的,既裹得住腾挪的动作,又能隔雾海浸骨的湿寒,领口斜斜绣着三道银线水波纹 —— 那是无极水师元帅崔征的专属徽记,当年政变后被朝廷除了籍,如今却明晃晃绣在她领口,针脚里扎着旧部们连夜赶工的心意,线脚密得能挡得住雾里的细盐粒。劲装外没罩冗赘的袍服,只在腰上束了条暗褐色的鞶带,那是老参将周猛寻来的深海鲛皮鞣制的,摸上去像裹了层细沙,却刀割不破、水浸不烂,带扣是鎏金的虎符腰牌,牌面磨得发亮,正是崔征当年帅印的下半截,缺了的一角是当年她护着这印子,被叛军的箭簇崩掉的,如今那缺口被旧部用银锡补了,刻了个极小的 “归” 字。
她右眼覆着玄色缎面的眼罩,缎面上用银线绣了半条蜷身的龙,龙尾恰好勾在眼罩下缘 —— 那只眼是当年政变时,为了抢回父亲的帅印,被燃着的船桅砸伤的,如今遮了,倒让那只露在外的左眼更像淬了冰的寒刃,眼尾斜挑着,瞳仁里映着雾里翻涌的浪,连风擦过她鬓边的蓝缎带时,都似凝了一瞬。发间的银簪是旧部里的老匠人设的,簪头是微型的水师船锚,扣着她被风掀起来的墨发,发梢沾着的雾水顺着簪身滑下来,滴在她握着长枪的手背上。
那长枪是最普通的柘木杆,杆身缠着手搓的麻绳,麻绳里混了旧部们编的水师绳结,每一道结都对应着当年水师的操练口令;枪头是寻常的生铁锻的,却被磨得雪亮,枪尖垂着,堪堪抵在甲板的缝隙里,枪杆随着船身的摇晃轻轻颤着,偏她的手稳得像钉在杆上,指节泛着冷白,虎口处的薄茧蹭着麻绳的纹路,是握了十年枪才养出来的熟稔。
雾龙号的船身比寻常海盗船宽出两丈,黑檀木外裹着一层轧过铁皮的甲,船舷上的藤牌都浸过三遍桐油,泛着深褐色的光,牌面上隐约能看到 “无极水师” 的残字。甲板两侧的炮位里,八尊青铜神威炮擦得锃亮,炮口对着雾里的方向,炮手上着玄色的札甲,甲片是当年水师的制式,肩甲上的兽面纹虽被磨得浅了,却仍看得清棱角;炮位后堆着的火雷弹,是旧部里的军械营按当年水师的秘方配的,弹壳上铸着极小的 “崔” 字。瞭望塔上的哨卫攥着千里镜,甲胄的护颈里露出半缕花白的发 —— 那是当年崔征帐下的老哨探,政变后隐在渔村编渔网,是崔三娘带着虎符腰牌寻了三个月才找回来的,此刻他喉结动了动,铜哨含在唇间,低声朝下面传讯:“左舷三里,快船一艘,挂黑旗,是劫道的毛贼。”
雾里的帆影渐渐清晰,是艘吃水浅的快船,船头上站着个敞着胸口的壮汉,袒露的皮肉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骷髅,手里挥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声如破锣:“前面的船听着!把舱里的货都扔过来!这雾海哪艘船……”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扫过雾龙号船首的青铜雾龙雕像 —— 那龙首是崔征当年命江南最好的工匠铸的,龙角上还留着当年水师平叛时战船相撞的凹痕,此刻在雾里泛着青黑的光,龙嘴大张着,像要吞了雾里的昏天。壮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崔三娘腰间的虎符腰牌上,眼睛骤然瞪圆,鬼头刀 “当啷” 砸在船板上:“那是…… 崔帅的虎符?”
崔三娘没动,左手按在长枪杆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却不是怒,是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威严 —— 收复旧部的这半年,她惯了这种目光,从最初旧部们带着试探的敬畏,到如今全然的信服,这腰牌早不是一块残印,是雾海的规矩。她身侧的周猛按着刀柄上前一步,甲胄碰撞的声响在雾里格外清晰:“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雾龙号,我们将军是崔帅之女,崔三娘!”
那壮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当然听过雾龙的名头 —— 三个月前,崔三娘带着收复的三十艘旧部战船,端了雷州湾最大的海盗窝,把那窝主挂在船桅上晾了三天;上个月,朝廷派来的缉私船想扣雾龙号的货,被雾龙号的神威炮轰得连帆桁都剩不下。而眼前这雾龙号,炮位比传闻里还多两尊,甲板上的船员一个个甲胄齐整,手按在刀柄或炮捻上,连呼吸都透着军令如山的规整,哪里是寻常海盗的乌合之众?
“是雾龙!是雾龙号!” 壮汉身后的小喽啰先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扯帆绳,“头,快跑!雾龙的炮能把咱们的船轰成碎木片!”壮汉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到舵轮边,吼得嗓子都劈了:“转舵!快转舵!扯满帆!把压舱石都扔了!”
快船的帆绳哗啦作响,船身猛地往右侧歪去,浪涛拍得船帮砰砰响,溅起的水花糊了壮汉一脸,他连头都不敢回,只蜷在船舷后,像只被追猎的兔子。
崔三娘看着那艘快船在雾里越缩越小,才缓缓抬起长枪,枪尖指向雾海深处,声音不高,却裹着能压过浪涛的沉:“雾龙号,起锚。”
甲板上的船员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撞在雾里,震得雾珠簌簌往下落。炮位上的炮手将火折子按回囊里,瞭望塔的老哨探重新架起千里镜,周猛看着崔三娘的背影,那黑鸩羽在风里抖了抖,宝蓝色的劲装衬着她挺直的肩背,像当年崔帅站在水师旗舰上的模样 —— 只是她比崔帅更烈,也更暖,毕竟这雾龙号上,是她一点一点寻回来的,父亲的船,父亲的人。
雾海的风裹着新的浪过来,崔三娘的眼罩被吹得掀了个角,露出那只泛着浅疤的眼尾,她抬手按了按眼罩,指尖蹭过那银线绣的龙纹,嘴角抿出一点极淡的笑。船舷边的旧部递来一个烫好的铜壶,壶身是当年水师的制式,她接过来抿了口热茶,茶雾混着雾海的冷雾缠在她鬓边,远处的雾龙号炮位泛着冷光,船员们的甲胄在昏光里亮得
像一片沉默的甲胄林 —— 这雾海,该是她崔家的雾海了。
雾龙号的甲板上,空气骤然凝滞。方才那艘快船逃窜时溅起的浪花还未完全落下,雾里又荡开一圈涟漪——一艘无帆无桨的小舟,正破开铅灰色的雾幕,缓缓朝雾龙号驶来。
那舟小得可怜,不过丈余长,船身是寻常的乌木,却不见半点水渍,舟身贴着水面滑行,连一丝水纹都不曾激起,仿佛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悬在雾里。舟上立着个僧人,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袍角被雾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见半点湿痕;他左手持着一根九环锡杖,杖身是暗沉的乌铁,九个铜环悬在杖头,随着船身的前行轻轻晃动,却不发出半点声响;右手捻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每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
人摩挲了千百年的古玉。
最奇的是他的脚——僧鞋是寻常的麻履,鞋底沾着些许尘土,却稳稳立在舟首,舟身随着浪涛起伏,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仿佛脚下不是颠簸的小舟,而是磐石铸就的莲台。雾海的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扑向他,僧袍的袖口被吹得鼓荡起来,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上坠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玉在昏光里泛着极淡的莹光。
“左舷三十丈,小船逼近!” 瞭望塔上的老哨探压着嗓子传讯,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船上…… 只有个和尚。”
甲板上的船员们齐齐转头,手按在刀柄上,甲胄碰撞的声响在雾里格外清晰。周猛往前踏了半步,挡在崔三娘身侧,刀已出鞘三寸,刀身映着雾里昏沉的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炮位上的炮手攥着火折子,炮口微微调整,对准了那艘诡异的小舟。
崔三娘却抬手,五指虚按——那是水师里 “止” 的手势。她的目光落在僧人身上,从那双沾着尘土的麻履,到那根无声晃动的九环锡杖,再到那张被雾笼着的脸。僧人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瞧见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半阖着的眼——那眼睑垂着,睫毛在昏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仿佛对周遭的刀光剑影浑然不觉。
小舟在距雾龙号船身三丈处停下,停得突兀,像被无形的线拽住。舟身轻轻一晃,僧人却已动了——他左脚在舟首轻轻一点,那麻履的鞋底蹭过乌木船板,发出极轻的 “嗒” 一声,随即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灰羽,从舟上飘起。
不是跃,不是跳,是飘。
僧袍的衣袂在雾里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灰莲。他右脚在空中虚踏,脚尖点过雾里凝着的水珠,那水珠被踏得迸散,溅开细碎的莹光;左脚随即跟上,又是轻轻一点,点在一缕被风卷起的雾丝上——那雾丝竟似承住了他的重量,微微往下一沉,随即弹起,托着他往前滑了丈余。九环锡杖在他手中纹丝不动,杖头的铜环依旧悬着,不晃不响;捻着念珠的右手拇指轻轻拨过一颗珠子,珠子与珠子相碰,发出极轻的 “咔” 一声,那声音却清晰得能穿透雾海的浪涛声。
不过三次点踏,僧人已掠过三丈水面,落在雾龙号的船舷上。他落得极轻,麻履的鞋底触到黑檀木的船舷时,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仿佛那鞋底与木板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气垫。僧袍的袍角因着落势微微扬起,露出鞋面上绣着的极简的莲花纹——那莲花只有三瓣,瓣尖用金线勾了边,在昏光里一闪即逝。
甲板上的船员们呼吸一滞。周猛的刀已完全出鞘,刀尖指着僧人,喉结滚动着,却因着崔三娘方才的手势,硬生生将喝问咽了回去。炮手们攥着火折子的手背青筋暴起,炮口随着僧人的移动微微调整,青铜炮身泛着冷硬的光。
僧人却似未觉。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半阖着的眼终于完全睁开——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像浸了千年的古井水,眼底却映着雾海的天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影。他的目光掠过周猛绷紧的肩,掠过炮手们攥着火折子的手,最终落在崔三娘身上。
崔三娘迎上他的目光,左眼里的寒刃似被那古井般的瞳仁浸得柔了一瞬。她缓缓收回虚按的手,五指并拢,右手握拳,左手覆在右拳上——那是江湖上晚辈见长辈的抱拳礼,却又因着她肩甲上黑鸩羽的棱角,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硬气。她往前踏了半步,靴跟碾过甲板上未干的水渍,发出 “咯” 一声轻响。
“久闻隐族人天生奇异,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的声音不高,却裹着雾海风浪磨砺出的沉,字字清晰,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三娘见过天海大师。”
僧人的嘴角微微牵起——那是个极淡的笑,淡得像雾里将散未散的一缕水汽。他右手依旧捻着念珠,左手却将九环锡杖往甲板上轻轻一顿。
“咚。”
杖尾触到黑檀木甲板,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巨石坠入深潭,震得甲板微微一颤,连船舷边未落尽的水珠都簌簌抖了抖。九个铜环终于动了——不是被风吹动,是随着那一声闷响齐齐一晃,环身相撞,发出 “叮铃” 一串脆响,那响声清越悠长,在雾里荡开,竟将周遭的风涛声都压了下去。
“崔施主客气了。” 僧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温润得像被泉水浸过的玉石,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奇异的韵律,听着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入耳,“贫僧天海,受故人所托,来雾海寻崔施主一叙。”
他的目光落在崔三娘腰间的虎符腰牌上,那鎏金的牌面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缺角处的银锡补痕清晰可见。天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古井水面被投了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故人?” 崔三娘眉梢微挑,那只露在外的左眼里寒光一闪,“三娘亡命雾海已有数载,旧识零落,不知大师所说的故人,是哪一位?”
天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念珠的拇指又拨过一颗珠子,那 “咔” 的一声在雾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虎符腰牌上移开,望向雾海深处——那里雾霭翻涌,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海面,像一匹永远展不开的巨幕。
“那位故人,” 天海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崔施主一样,也曾在这雾海里,掌过一艘船的舵。”崔三娘握着长枪的手,指节骤然收紧。
天海的目光落在崔三娘腰间那枚鎏金虎符腰牌上,古井般的瞳仁里映着牌面缺角处银锡补痕的微光。他捻着念珠的拇指停在一颗深褐色的珠子上,指腹摩挲着珠子表面温润的纹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那层温润的韵律沉了下去,裹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
“半年前,雾海东南三百里,琼州湾外。” 天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用刻刀一笔一划镌在雾里,“崔施主以水灵真气,诛了那头盘踞海眼三百年的黑鳞蛟蛇。”
崔三娘握着长枪的手骤然一紧。指节因用力泛出冷白,虎口处的薄茧蹭着麻绳纹路,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只露在外的左眼里寒光骤凝——诛杀黑鳞蛟蛇之事,她从未对外人细说。那夜琼州湾外风浪滔天,黑鳞蛟蛇掀起的巨浪险些掀翻雾龙号,是她催动体内崔家祖传的水灵真气,将真气凝成三道水刃,硬生生斩断了蛟蛇的七寸。战后雾龙号损了三尊炮,折了十七名旧部,她自己也因真气透支,在舱里躺了整整五日。
“大师如何得知?” 崔三娘的声音沉了下去,肩甲上的黑鸩羽被风掀起一角,羽梢的绒光在昏光里颤了颤。
天海没有回答。他左手持着的九环锡杖轻轻一顿,杖尾触到黑檀木甲板,发出 “咚” 一声闷响。九个铜环随着这一顿齐齐晃动,环身相撞,发出 “叮铃” 一串清越的脆响,那响声在雾里荡开,竟隐隐与远处浪涛的节奏相合。
“崔施主可还记得,” 天海抬起眼,目光落在崔三娘手中那杆最普通的柘木长枪上,“诛杀蛟蛇时,手中这杆枪,曾有过异样?”
崔三娘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当然记得。
那夜水刃斩断蛟蛇七寸的刹那,蛟蛇垂死挣扎掀起的巨浪中,一道暗金色的血箭溅上了枪头。生铁锻的枪头沾了那血,竟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那金芒只闪了一瞬,像夏夜萤火,随即没入枪身,再无痕迹。她当时只当是蛟蛇血中蕴含的妖力所致,战后将枪头反复擦拭,金芒却再未出现。
“枪头泛金,持续三息。” 崔三娘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三娘以为,是蛟蛇血中妖力残存。”
天海摇了摇头。他捻着念珠的右手拇指轻轻一拨,那颗深褐色的珠子与下一颗相碰,发出 “咔” 一声轻响。
“非是妖力。” 天海的声音里裹上了一层悠远的怅惘,“那是印记——崔帅当年执掌无极水师时,曾于聚窟洲求访隐族匠师,为你崔家祖传的 ‘沧浪枪’ 镌刻的一道护主印记。”
“沧浪枪” 三字一出,崔三娘肩背骤然绷直。宝蓝色劲装下的肌肉因着这一绷微微隆起,衣料被撑出清晰的线条。她当然知道沧浪枪——那是崔家世代相传的神兵,枪身以北海玄铁混着万年寒玉髓铸成,枪头镌着三道水波纹,催动时可引动方圆十里的水灵之气。八皇子政变那夜,父亲崔征便是持着沧浪枪,率亲卫营死守皇城水门,最终枪断人亡,沧浪枪也随着父亲坠入护城河,再无踪迹。
“沧浪枪已失。” 崔三娘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轻轻滚动,“父亲…… 持它战死皇城水门。”
“枪身虽断,印记未消。” 天海的目光落在崔三娘手中那杆最普通的柘木长枪上,古井般的瞳仁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崔帅当年镌刻印记时,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印记烙入枪魂。枪身可毁,枪魂不灭。那印记平日蛰伏,唯有遇到至纯的水灵真气催动,且周遭有强大水属妖力激荡时,方会显形。”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拇指又拨过一颗珠子。
“半年前琼州湾外,崔施主以水灵真气诛杀黑鳞蛟蛇——蛟蛇乃水属大妖,其血中妖力至阴至寒,恰好激醒了枪中蛰伏的印记。” 天海的声音缓了下来,像在叙述一段尘封的往事,“印记显形时,会散发一道唯有隐族秘法方能感知的波动。贫僧在聚窟洲闭关时,感应到了这道波动。”
崔三娘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麻绳纹路蹭着虎口的薄茧,传来粗糙而真实的触感。她想起那夜枪头泛起的金芒——原来那不是蛟蛇血的妖力,是父亲留在枪中的印记,是父亲在冥冥之中,仍护着她。
“大师循着印记波动,一路从聚窟洲赶来雾海。” 崔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只覆着眼罩的右眼处,眼罩下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就为了…… 这道印记?”
天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九环锡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杖头的铜环轻轻晃动,却不发出声响。他的目光从崔三娘身上移开,望向雾海深处——那里雾霭翻涌,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海面,像一匹永远展不开的巨幕。
“贫僧与崔帅,曾有一面之缘。” 天海的声音里裹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怅惘,“三十年前,崔帅率无极水师巡防东海,曾在聚窟洲外遭遇海妖潮。彼时贫僧尚在岛中修行,见水师战船被困,便以隐族秘法助崔帅破开妖潮。战后崔帅登岛道谢,与贫僧论道三日。”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拇指停在一颗珠子上,指腹摩挲着珠子表面温润的纹路。
“崔帅胸有丘壑,谈吐间皆是安邦定国、护佑苍生之志。贫僧曾问他,若有一日,朝堂倾轧,忠良蒙冤,当如何自处?” 天海的声音缓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浸了岁月的重量,“崔帅答:‘为将者,当持手中枪,守心中道。道若在朝,便护朝廷;道若在野,便安黎庶。’”
崔三娘的眼眶骤然一热。那只露在外的左眼里,寒冰般的锐利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浸得模糊了一瞬。她想起父亲——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站在旗舰船首的男人,那个会在巡防归来时给她带海边贝壳的父亲,那个在政变前夜摸着她的头说 “三娘,崔家的枪,不能折” 的元帅。
“后来……” 崔三娘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酸涩压下去,“八皇子政变,父亲率旧部死守皇城水门,最终…… 枪断人亡。”
她将父亲如何被诬陷通敌,如何带着亲卫营逃出皇城,如何在雾海聚拢旧部成为 “雾海龙王”,又如何在她十六岁那年,在一次与朝廷水师的遭遇战中,为护住雾龙号的舵轮,被流矢射中后心,最终握着那半截虎符腰牌,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出。
甲板上的风似乎都静了。雾海的风涛声依旧在远处翻滚,可雾龙号的甲板上,却静得能听见船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周猛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老哨探在瞭望塔上攥着千里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些旧部,大多都曾跟随崔征征战,此刻听着崔三娘的叙述,一张张被海风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皆浮起沉痛与愤懑。
天海静静听着。他捻着念珠的右手拇指始终缓缓拨动着珠子,每拨过一颗,便发出 “咔” 一声轻响,那响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像在为这段血泪往事打着节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崔三娘身上,古井般的瞳仁里映着她肩甲上黑鸩羽的绒光,映着她宝蓝色劲装上银线绣的水波纹,映着她握着长枪的手——那手因用力而骨节分明,却稳得像钉在枪杆上。
待崔三娘说完最后一个字,天海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却沉得像雾海最深处的海沟。他捻着念珠的拇指停在一颗珠子上,不再拨动;左手持着的九环锡杖杖尾轻轻抵着甲板,九个铜环悬着,纹丝不动。僧袍的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麻履鞋面上那三瓣金线勾边的莲花纹,莲瓣在昏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芒。
半晌,天海缓缓抬起眼。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响起,温润的韵律里裹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决断,“贫僧便赠崔施主一个机缘。”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那金芒初时如萤火,随即迅速凝聚,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束。天海以指为笔,在空中虚划。
第一划,自左而右,一道金色的弧线在雾里绽开,弧线两端微微上翘,勾勒出雾海蜿蜒的海岸线轮廓。金芒所过之处,雾霭被驱散,露出后方铅灰色的天光,那弧线悬在空中,凝而不散,像用最纯的金粉在虚空里绘出的图腾。
第二划,自上而下,数道金色的细线从弧线内侧延伸出来,或曲或直,或密或疏——那是雾海错综复杂的水道,是暗礁分布的海域,是商船常走的航线,也是海盗们藏身的窝点。每一道细线都泛着温润的金光,线与线交错处,金芒更盛,像星图里交汇的星辰。
第三划,天海的指尖在雾海地图中央轻轻一点。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虚空里荡开。那一点金芒骤然迸发,化作两团拳头大小的光晕——光晕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凝实一分,最终化作两座岛屿的虚影,悬在雾海地图中央。
左岛稍大,轮廓像一柄斜插在海里的战斧,岛上山峦起伏,最高处有三座并立的峰峦,峰顶隐在雾里,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右岛较小,形状似一弯新月,岛身狭长,沿岸有金色的沙滩虚影,沙滩后是一片茂密的丛林虚影,林间隐约能看到飞鸟的轮廓掠过。
两座岛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金线相连——那是岛间的海峡,水道狭窄,却深不见底。
“这两座岛,” 天海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每个字都裹着金芒的余韵,“左岛名 ‘斧刃’,右岛名 ‘月牙’。岛上有淡水泉眼,有可耕作的沃土,有藏船的天然港湾,也有抵御风浪的峭壁。”
他的指尖在两座岛屿虚影上轻轻一点,金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此地距雾龙号目前所在约二百七十里,位于雾海东南深处,周遭暗礁密布,水道诡谲,寻常船只难以靠近。” 天海的目光落在崔三娘脸上,“朝廷的水师缉私船,不会轻易涉险至此;雾海的其他海盗,也未必有能耐寻到这条水路。”
崔三娘盯着空中那两座金色的岛屿虚影,左眼里的寒光被金芒映得亮了一瞬。她当然明白这两座岛的价值——雾龙号如今虽在雾海立住了脚,可终究是漂泊无根,每次靠岸补给都要提防朝廷眼线,每次休整都要担心其他海盗偷袭。
若能有这样两座易守难攻的岛屿作为根基……
“此岛可做崔施主暂时安身之地。” 天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至于今后如何走,走到哪——”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右手拇指轻轻一拨,那颗深褐色的珠子与下一颗相碰,发出 “咔” 一声轻响。
“做不做人,做什么样的人,” 天海的目光变得深邃,古井般的瞳仁里映着崔三娘的身影,“贫僧皆不会干涉。”
话音落下,他右手五指骤然收拢,捏成拳。
“嗡——”
又是一声低沉的嗡鸣。空中那幅金色的雾海地图骤然收缩,两座岛屿的虚影化作两团金芒,迅速没入天海的拳心。金芒消失的刹那,崔三娘手中那杆柘木长枪猛地一颤!
枪身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麻绳纹路蹭着她的虎口,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崔三娘下意识攥紧枪杆,可那枪却像
被无形的巨力牵引,硬生生从她手中脱出,“嗖” 一声飞向天海!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枪头那生铁锻的尖刃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天海左手持着的九环锡杖轻轻一抬,杖头恰好迎上飞来的枪杆——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锡杖的杖头与枪杆相触,九个铜环齐齐一震,发出 “叮铃” 一串急促的脆响。天海的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枪头。
一束金芒自他掌心迸发,那金芒凝实如实质,像一道金色的水流,缓缓涌向枪头。金芒触到生铁枪头的刹那,枪头骤然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那光晕与半年前琼州湾外诛杀蛟蛇时泛起的金芒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更盛,更
凝实。
金芒顺着枪头向上蔓延,流过缠着麻绳的枪杆,流过崔三娘常年握持留下的手汗印记,流过枪尾那处因磕碰而微凹的痕迹。整杆枪被金芒包裹,像一柄在熔炉里淬炼的神兵,在昏沉的雾海里,绽出夺目的光华。
那光华持续了约莫三息。
三息之后,金芒骤然收敛,尽数没入枪身。长枪悬在天海掌心上方寸许处,枪身依旧是最普通的柘木,枪头依旧是最寻常的生铁,可仔细看去,枪头与枪杆衔接处,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那金线细如发丝,沿着枪杆缠绕而上,在枪身中部汇成一道极简的水波纹图案,图案只有三笔,却透着古朴苍劲的意蕴。
天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悬空的长枪骤然下落,落入他掌心。他握着枪杆,左手九环锡杖同时往甲板上一顿——
“咚。”
杖尾触到黑檀木甲板,发出一声闷响。九个铜环随着这一顿齐齐晃动,环身相撞发出的 “叮铃” 脆响里,天海的右手手腕轻轻一翻。
那杆柘木长枪被他随手抛向一旁,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 一声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周猛脚边。周猛下意识低头看去——枪还是那杆枪,可枪头与枪杆衔接处那道金线,却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而天海的右手,已探入僧袍宽大的袖中。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可当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柄长枪。
一柄通体修长、枪身泛着幽幽蓝光的长枪。
枪杆长约七尺,非金非木,材质似玉非玉,触手温润,却透着金属的冷硬。杆身通体呈深蓝色,蓝得像雾海最深处的海水,又像极北寒林夜空里最沉的那一抹靛青。杆身上镌着细密的水波纹,那波纹不是刻上去的,像是天然生成,每一道波纹都泛着莹莹的蓝光,光随着杆身的弧度缓缓流淌,像活水在河道里蜿蜒。
枪头长约尺余,形制与寻常长枪迥异——不是常见的柳叶形或菱形,而是一道修长的三棱锥,锥尖极锐,锐得仿
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锥身三道棱脊分明,每道棱脊上都镌着一道极细的银色符文,符文在蓝光里泛着冷冽的
银芒,像寒夜里凝结的霜花。
最奇的是枪身散发出的寒气。
那寒气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沉静、深邃的寒,像深海之底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气以枪身为中心缓缓扩散,所过之处,甲板上的水渍迅速凝结成细密的冰晶,雾里飘来的水珠在距枪身三尺处便凝成冰粒,簌簌落下。离得最近的周猛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甲胄的金属片因着这细微的动作碰撞,发出 “咔” 一声轻响。
天海握着这柄蓝色长枪,右手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枪身上,古井般的瞳仁里映着那流淌的蓝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此枪名 ‘寒渊’。” 天海的声音响起,温润的韵律里裹上了一层沉肃,“乃贫僧当年游历北海时,于万丈海沟之底所得。枪身以万年寒玉髓混着北海玄铁铸成,枪头镌着三道 ‘凝冰符’,催动时可引动方圆十丈水汽,凝水成冰,化雾为刃。”
天海的声音在寒渊枪散发的幽幽蓝光里回荡,每个字都裹着那股沉静深邃的寒气,落在甲板上,竟让周遭的雾霭都凝滞了一瞬。他握着枪杆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贴着那温润似玉又冷硬如铁的枪身,掌纹似乎都要被枪身上流淌的蓝光映透。
“崔施主身负水灵真气,与此枪属性相合。” 天海的目光从寒渊枪上移开,落在崔三娘脸上。那只露在外的左眼里,寒光被枪身的蓝芒映得愈发锐利,眼尾斜挑的弧度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持此枪,催动真气,可引雾海之水,凝冰为甲,化水为兵。于雾海之中,当有奇效。”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左手拇指轻轻拨过一颗珠子。深褐色的念珠与下一颗相碰,发出 “咔” 一声轻响,那响声在寒气的包裹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此枪亦有弊端。” 天海的声音缓了下来,温润的韵律里添了一丝告诫的意味,“寒渊枪性极寒,催动时需以水灵真气为引,若真气不济,或心神不稳,寒气反噬,轻则经脉凝滞,重则…… 冰封脏腑。”
崔三娘盯着那柄通体幽蓝的长枪,喉结轻轻滚动。她能感觉到枪身散发出的寒气——那不是寻常的冷,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可与此同时,她体内流淌的水灵真气,却在这寒气的刺激下,隐隐躁动起来。那真气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过一处穴窍,便泛起一丝温润的暖意,与枪身的寒气形成奇异的呼应。
她想起父亲当年持沧浪枪时的模样——枪身水纹流转,引动周遭水汽,化作滔天巨浪。那是崔家祖传的枪法,也是崔家世代守护的荣耀。而眼前这柄寒渊枪,虽非沧浪,却同样与水相契,同样…… 能让她在这雾海里,多一分立足的依仗。
“三娘……” 崔三娘缓缓开口,声音因着喉间的紧绷而有些低哑,“谢过大师赠枪之恩。”
天海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言,右手手腕轻轻一抖——
寒渊枪脱手飞出。
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那弧线不快,却稳得像用尺子量过,枪尖始终朝下,枪尾朝上,旋转着飞向崔三娘。枪身散发的寒气随着飞行的轨迹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尾,光尾所过之处,雾霭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在甲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霜。
崔三娘深吸一口气,左脚踏前半步,靴跟碾过甲板上凝结的冰晶,发出 “咔嚓” 一声脆响。她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飞来的枪杆。
就在枪杆即将触到她掌心的刹那,她体内水灵真气骤然催动!
真气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疾速上行,过肩井,走曲池,最终汇聚于掌心劳宫穴。掌心处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
——那蓝光与寒渊枪身的幽蓝不同,更清浅,更温润,像初春解冻的溪水。蓝光与飞来的枪杆甫一接触——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枪身传出。寒渊枪的枪杆微微一颤,枪身上流淌的蓝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迅速收敛,变得温顺而内敛。枪杆落入崔三娘掌中,触手温润,那股沉静深邃的寒气依旧在,却不再刺骨,反而像一股清凉的溪流,顺着她的掌心劳宫穴,缓缓渗入经脉。
崔三娘五指收拢,稳稳握住枪杆。
虎口处的薄茧蹭着枪身上镌刻的水波纹,传来清晰而真实的触感。那波纹不是刻上去的,像是天然生成,每一道起伏都贴合着她掌心的弧度。她试着轻轻一抖手腕——
“唰。”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雾霭被撕裂,露出后方铅灰色的天光,被撕裂的雾丝在弧光边缘迅速凝结,化作数十枚细小的冰针,簌簌落下,钉在甲板上,发出 “叮叮” 一连串轻响。
甲板上的船员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周猛盯着那些钉在甲板上的冰针,针尖没入黑檀木寸许,针身泛着幽幽蓝光,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刺目。老哨探在瞭望塔上攥着千里镜,喉结滚动着,半晌才低声道:“将军…… 这枪……”
崔三娘没有回应。她握着寒渊枪,左眼里的寒光与枪身的蓝芒交相辉映。她能感觉到枪身内蕴藏的力量——那股力量沉静而浩瀚,像雾海最深处的海沟,平静的表象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而她体内的水灵真气,正与这
股力量缓缓交融,每交融一分,她对周遭水汽的感知便清晰一分。
雾海的风,雾海的浪,雾海里每一缕水汽的流动…… 此刻都像映在她心底的一幅画卷。
天海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捻着念珠的左手拇指缓缓拨动着珠子,每拨过一颗,便发出 “咔” 一声轻响,那响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僧袍的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麻履鞋面上那三瓣金线勾边的莲花纹,莲瓣在昏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芒。
待崔三娘缓缓收枪,枪尖垂地,枪身蓝光内敛,天海才缓缓开口。
“斧刃、月牙二岛的详细海图,及通往岛上的隐秘水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润的韵律,“贫僧已以神念印入崔施主怀中那枚虎符腰牌。崔施主以水灵真气催动腰牌,海图自现。”
崔三娘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那枚鎏金的虎符腰牌。牌面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缺角处的银锡补痕清晰可见。她伸手握住腰牌,掌心劳宫穴处的水灵真气微微一动,一丝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渗入腰牌——腰牌微微一热。
牌面上那鎏金的虎符纹路骤然亮起,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金芒在牌面上流淌,迅速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海图——正是方才天海以指为笔在空中绘出的那幅雾海地图,两座岛屿的虚影悬在中央,岛屿周遭的水道、暗礁、洋流走向,皆清晰可见。海图只持续了三息,便缓缓黯淡,重新隐入牌面纹路之中。
崔三娘松开手,腰牌恢复如常。她抬起头,看向天海,那只露在外的左眼里,寒光被一层复杂的情绪浸得柔和了一瞬。
“大师厚赠,三娘铭记。” 她抱拳,右手握拳,左手覆在右拳上,肩甲上的黑鸩羽随着这一动作微微颤动,“他日若有机会,三娘必当报答。”
天海微微摇头。
“贫僧赠枪赠图,非为图报。”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悠远的怅惘,“只是…… 不忍故人之女,在这雾海里漂泊无依。”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左手拇指停在一颗珠子上,指腹摩挲着珠子表面温润的纹路。
“雾海虽大,终非久居之地。” 天海的目光望向雾海深处,那里雾霭翻涌,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海面,像一匹永远展不开的巨幕,“朝廷的眼线,其他海盗的觊觎,雾海本身的风浪暗礁…… 崔施主纵有通天之能,以一己之力,又能撑到几时?”
崔三娘握着寒渊枪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枪杆传来的温润触感里,那股沉静深邃的寒气缓缓渗入经脉,让她因着这番话而翻腾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三娘明白。” 她缓缓道,声音沉得像雾海最深处的礁石,“所以…… 更需要一个根基。”
天海收回目光,看向她。古井般的瞳仁里映着她肩甲上黑鸩羽的绒光,映着她宝蓝色劲装上银线绣的水波纹,映着她握着寒渊枪的手——那手稳得像钉在枪杆上,指节因用力而骨节分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 天海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多言。左手持着的九环锡杖轻轻一顿——
“咚。”
杖尾触到黑檀木甲板,发出一声闷响。九个铜环随着这一顿齐齐晃动,环身相撞,发出 “叮铃” 一串清越的脆响。响声未落,天海的身形已动。
他右脚在甲板上轻轻一点,麻履的鞋底蹭过凝结的冰晶,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随即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灰羽,向后飘去。僧袍的衣袂在雾里展开,像朵骤然收拢的灰莲,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鞋面上那三瓣金线勾边的
莲花纹,莲瓣在昏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芒。
一次点踏,他已飘出三丈,落在船舷上。
二次点踏,他掠过三丈水面,落在那艘无帆无桨的乌木小舟上。
舟身随着他的落势轻轻一晃,随即稳如磐石。天海转身,面向雾龙号,右手单掌竖于胸前,拇指与食指相扣,结成一道极简的佛印。僧袍的袖口垂下,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腕上那根极细的红绳坠着的白玉,在昏光里泛着莹莹的微光。
“崔施主,保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雾海的浪涛声,落在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耳中。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小舟无风自
动,缓缓向后滑去。
舟身贴着水面滑行,依旧不见半点水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滑入铅灰色的雾幕之中。天海的身影在雾里渐渐模糊,只剩那袭灰布僧袍的轮廓,和那根九环锡杖杖头悬着的铜环,在雾里泛着极淡的金芒。
三息之后,小舟彻底没入雾中。
雾海的风重新卷起浪涛,拍击着雾龙号的船舷,发出沉钝的声响。甲板上的寒气渐渐散去,凝结的冰晶缓缓融化,化作细密的水渍,渗入黑檀木的缝隙。船员们依旧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却齐齐望向崔三娘。
崔三娘握着寒渊枪,枪尖垂地,枪身幽蓝的光在内敛中缓缓流淌。她低头看向腰间那枚虎符腰牌,牌面鎏金的虎符纹路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缺角处的银锡补痕清晰可见。
“周猛。” 她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雾海最深处的礁石。
“末将在!” 周猛踏前半步,甲胄碰撞发出 “咔” 一声响。
“传令下去。” 崔三娘抬起头,左眼里的寒光与枪身的蓝芒交相辉映,“雾龙号起锚,转舵东南,目标——”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雾海深处,那里雾霭翻涌,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海面,像一匹永远展不开的巨幕。
“斧刃、月牙二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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