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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林晚棠刚满十二岁,继母赵桂芝嫁进林家却已经快五年。五年前母亲病逝,父亲林德胜常年在矿上,继母进门头一个月还算客气,后来父亲一走就是半年,继母的真面目便一点点地剥落下来,像墙皮泡了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霉斑。起初只是饿饭、罚站,后来是皮带抽、烟头烫,再后来花样就多了,继母似乎有一种天分,能把折磨人这件事变成一门手艺,并且日复一日地精进。
那天事情的起因,说来微不足道——晚棠洗碗的时候手滑,碎了一只蓝边瓷碗。那只碗不值几个钱,是镇集上一抓一把的粗货,可赵桂芝说那是她娘家带来的嫁妆,是传了三代的老物件。晚棠跪在地上捡瓷片的时候就知道要糟,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碎瓷,冰凉的恐惧从膝盖一路爬到后脑勺,头皮发麻。果然,赵桂芝的脚步声从堂屋那头沉沉地碾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妈——”她刚开口,一只肥厚的手掌就掴在她左脸上,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掴翻在地,碎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血珠子一粒一粒渗出来,和地上的洗碗水混在一起,洇成一滩淡红色的脏水。赵桂芝一只手揪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拖死狗一样拖进后院那间放农具的杂物间。
杂物间背阴,常年透着一股铁锈和霉木头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几把豁了口的锄头和一把八磅铁锤。那把铁锤是开山用的,锤头已经磕出了几道裂纹,锤柄被手汗磨得油亮发黑。赵桂芝把晚棠搡倒在一张三条腿的矮木桌上,桌子贴着墙,桌面坑坑洼洼,深深浅浅的印子里全是陈年的污垢和干涸的、辨认不出颜色的液渍。晚棠还没爬起来,赵桂芝已经反身抄起了那把铁锤。
锤子举起来的时候,杂物间里暗沉沉的,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正好落在锤面上,铁的光是冷的,灰蒙蒙的,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晚棠仰面倒在桌子上,看见那坨黑铁升到半空,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第一锤落在她左脚的小趾上。
那种痛不是一下子的。最先到达大脑的不是痛感,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蛮横的震动,沿着脚骨一路窜上小腿、膝盖、大腿骨、脊椎,最后轰然撞进颅腔,像有人拿一根粗钢筋捅进她骨头里狠狠搅了一下。然后痛才来——像千百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脚趾最深处,又像整个脚趾被人塞进一台绞肉机里,碎肉和碎骨碴混在一起往外挤。晚棠的惨叫从嗓子眼里炸出来,尖厉得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撕心裂肺地在杂物间四壁间来回撞。她本能地想把脚往回缩,可赵桂芝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左小腿,那手劲大得不像女人,指节掐进她小腿肚的软肉里,掐出五个青白的指印子。
“碎了一只碗,是吧?”赵桂芝说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稳,像是灶台上跟邻居拉家常的调子,可那调子里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漠然,好像她锤下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树根。她说完这句话,第二锤就下来了,这一下更重,锤头实打实地砸在大脚趾和二趾上。晚棠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那种脆响,而是一种更钝的、更湿润的碎裂声,像一把干沙子被铁杵一下杵实了,沙粒和沙粒挤碎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她的大脚趾和二趾在一瞬间瘪了下去,指甲盖崩飞了,碎片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余光看见自己脸上沾了一小片带血的指甲,白生生的底色上染着红,像一块碎了的瓷器。
她的惨叫已经不成调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哀嚎,眼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可赵桂芝没有停。第三锤砸在第三趾和第四趾上,这一下偏了一点,锤头的边缘把她第四趾的皮肉整个刮开了一条口子,白惨惨的趾骨露了出来,骨膜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深红色的血浆迅速浸透了桌上的木纹,沿着桌腿往下淌。晚棠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哪一趾在疼了,整个左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痛觉器官,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痛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麻,左脚像被人整个浸进了滚沸的油锅,又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骨髓。
第四锤砸在最小的五趾上,就是之前第一锤砸过的位置。这一次,那只小脚趾彻底碎了——不是骨头断裂,而是整个趾节被锤成了肉泥。晚棠瞪大泪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左脚最边缘的那一块部位在锤子下变形、塌陷、化开,皮肉像烂泥一样从锤底挤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桌面上,红是红,白是白,还有一些黄的是脂肪,被碾压成细碎的一摊,像是过年时剁饺馅剁得过了头,肉糜里掺着碎骨碴,分不出哪是筋哪是肉。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冲进鼻腔,那是血和铁器混合的味道,滚烫的、腥甜的,令人作呕。
赵桂芝终于停了手,直起腰来,把铁锤随手杵在桌角。锤面上沾着碎肉和碎骨屑,她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晚棠瘫在桌子上,浑身抽搐着,左脚五根脚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大脚趾碎裂扭曲,像一根被车碾过的蚯蚓;二趾直接扁了,趾骨从侧面刺穿皮肤,白森森的骨尖上挑着一丝粉红的肉;三趾和四趾被锤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只有小趾的位置剩下一滩红泥,里面还能勉强辨认出几粒比米粒还细的骨渣。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下来,创口边缘的皮肉开始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那是血液淤积、循环断绝的征兆。
“别装死。”赵桂芝踢了踢她的小腿,震得那些碎骨在肉里相互摩擦,晚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若游丝的尖叫,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继母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血肉模糊的左脚上,那痛不再是热的,变成了冰的,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骨髓。
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那几天的。赵桂芝把她丢在杂物间里,不给吃不给喝,只扔给她一块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让她自己把脚包上。晚棠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破布边上,低头看自己左脚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搅,当场呕出了一口酸水。那已经不能叫一只脚了——五根脚趾的创面开始发黑,流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黏稠的、散发着甜腥恶臭的黄褐色液体,烂肉边缘的皮肤颜色变得像泡了三天水的猪肝,又黑又紫,一按一个坑,坑里慢慢渗出浑浊的脓。她知道自己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甚至没有人会看她一眼,这脚正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地烂掉。
又过了两天,腐烂蔓延得比想象中更快。大脚趾和二趾的创面完全坏死了,发黑的皮肉软塌塌地耷拉着,像是挂在骨头上的一层烂布,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底下露出的骨面不再是白森森的,而成了一种死灰的、毫无光泽的枯骨色,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小孔,那是细菌噬咬的痕迹。三、四趾的创口更是惨不忍睹,整个趾根部烂成了一个黑窟窿,流出来的脓水带着气泡,臭得像是死老鼠泡在污水里发酵了三天,苍蝇在杂物间里嗡嗡地飞,有两只已经趴在了她的创口上,贪婪地舔舐着腐汁。晚棠连驱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发着高烧,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赵桂芝再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老虎钳。那是林德胜以前在矿上用的家伙,钳口豁了两个口子,铁身子上锈迹斑斑,但咬合的那一端还是雪亮的,发着寒光。她走进杂物间的时候,先是用手帕掩住了鼻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晚棠的左脚,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的伤,倒像在看一块长了蛆的猪肉。
“臭死了。”她嘟囔了一句,然后用脚把晚棠的腿踢正,左脚朝天摆平了。晚棠烧得神志不清,直到那把冰凉的钳子钳住她已经发黑的大脚趾根时,她才猛然惊醒过来,一种比死亡还要浓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懂继母要干什么了,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拼了命地往回抽腿,可她已经太虚弱了,那点挣扎在赵桂芝手里跟一条上了岸的鱼蹦跶没什么两样。
“别动,给你治伤呢。”赵桂芝用一种哄小孩的声调说,可手上毫不含糊。钳口咬合的那一下,先钳断的是烂了大半的皮肉,发出一声湿漉漉的、撕扯布匹般的闷响,接着钳刃触到了趾骨,骨头还没有完全烂透,还保留着些许硬度,赵桂芝不得不加了另一只手,双手握住钳柄,咬着牙猛地一合。咯的一声轻响,大脚趾的残余趾骨从关节窝里被生生钳断,连着一条黑烂的肉筋,晃晃悠悠地被钳子夹了出来。晚棠的惨叫声已经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粗粝的、含混的嘶嚎,嗓子早已喊破了,带出了血腥味。血从断面喷出来一小股,溅在赵桂芝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随手在晚棠的裤子上擦了两下。
她没有停,接着钳住了第二趾。第二趾断得没那么彻底,骨茬子刺出来老长一截,钳子不好下口,她就用手先把那截骨茬往里按了按,晚棠疼得浑身痉挛,脚趾肌肉本能地抽搐,骨茬又弹了出来,赵桂芝不耐烦了,索性一钳子连骨带肉夹住,狠狠一拉,整根残余的趾节连着长长的筋腱被生生扯了出来,筋腱是白的,沾着血丝,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细蛇,在钳子前端扭动着。晚棠已经叫不出声了,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抽气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第三趾和第四趾钳起来就容易多了,因为那两处早就烂成了稀泥,钳子下去就像夹豆腐一样,也不需要费力气,直接把烂肉夹出来扔在地上,啪嗒一声,像一块腐烂的肝脏。第五趾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烂窟窿,赵桂芝拿钳子尖在那窟窿里搅了搅,夹出几片碎骨头渣子,随手甩在地上,然后用那块脏得发硬的破布胡乱在晚棠的创面上按了按,血和脓瞬间浸透了破布。
此时晚棠的左脚只剩下了脚掌前半截,五个脚趾的位置空荡荡的,断面上红黑交错,新鲜的血液和腐烂的组织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她瘫在桌子上,意识时断时续,像一根蜡烛在风中忽明忽暗。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晚棠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可赵桂芝的“手艺”远没有结束。就在当天晚上,晚棠因为高烧昏迷从桌子上滚了下来,不小心碰翻了墙角的一个瓦罐。那罐子里腌的是咸菜,不值什么钱,但赵桂芝说她今天倒了大霉,接二连三地触霉头,这张贱皮子不好好收拾一顿是不会长记性的。于是晚棠被拖进了正屋。
正屋中央摆着一架铁砧。那是林德胜以前在家打铁用的,厚实的生铁砧板,足有三四十斤重,四条腿焊死在水泥地里,砧面被长年累月的锤打磨得锃亮,坑坑洼洼的,每一个凹痕里都嵌着乌黑的铁屑。赵桂芝手里换了一把家什——不是铁锤了,是一把松肉锤,铜头木柄,锤面上密密麻麻的凸起小方块,专门用来捶打牛肉,好让肉质松软。这把松肉锤是赵桂芝刚嫁进来时买的,她爱吃松肉,却没想到第一次正经派上用场,竟是用来捶继女的脚。
晚棠被按在铁砧边上,她烧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继母把那把她熟悉的松肉锤在手里掂了掂。赵桂芝蹲下来,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架在了铁砧的砧面上。冰冷的铁面贴上她滚烫的创口,激得她浑身一哆嗦,砧面上立刻沾了一层黏稠的血脓混合物。晚棠的左脚踩在那块冰凉的铁板上,没有脚趾的前掌贴着铁面,像一块待处理的肉料,她的小腿垂在铁砧边缘,赵桂芝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了松肉锤。
第一锤落在脚背中央。
铜锤面上的凸起方块砸下来,不是单纯的撞击,而是一种带有碾压和撕裂效果的击打。晚棠感觉自己的脚背像被一只长满钝牙的巨口咬住了,皮肉在锤面和铁砧之间挤得变形,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皮肤迅速肿胀起来,鼓起一个又一个紫红色的鼓包。接着第二锤砸在脚心偏左的位置,脚心的嫩肉更加敏感,锤子的凸起创面直接在皮肤上印出密密麻麻的小血坑,像用钝刀子在皮肤上来回割切,她惨叫着,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可是脚被死死按在砧面上,无处可逃。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赵桂芝用的是巧劲,不是一味地蛮砸,而是一锤接一锤,均匀地、有节奏地落在左脚的每一个部位:脚背、脚掌、脚后跟、脚踝、脚侧。每一锤下去,脚就在砧面上弹跳一下,再落回去,溅起的血珠子喷在砧面上,迅速地摊成一片猩红。晚棠亲眼看着自己的左脚在砧面上一点一点地扁下去,变形,缩小。原本的脚形渐渐模糊,皮肤大面积破裂,下面的肌肉组织被捶打成肉糜,从裂口里挤出来,粉红色的、一丝一丝的,混着乳黄色的脂肪颗粒。脚骨在连续的重击下碎裂——掌骨是扁骨,最先承受不住压力,咔咔地裂成六七片,断骨碴刺穿足底的皮肤,白厉厉地支棱在外面;跗骨和跖骨之间的关节被捶得脱位,骨节错开了,整只脚的骨架散了,像一座被拆了榫卯的积木,塌成了一摊。
晚棠的惨叫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最后只剩下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的、类似呕吐的干呕声。她的瞳孔散开了又聚拢,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铁砧上自己的左脚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脚”的形状,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掺杂着碎骨和碎肌腱的红色肉饼。脚后跟原本的弧线已经看不到了,变成了一片扁平的、外翻的肉酱;脚踝的两个骨节被锤得粉碎,皮囊瘪了下去,像一只被踩扁的乒乓球;脚心曾经凹陷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复存在,那里的嫩肉被捶成了一滩肉泥,和碎骨屑均匀地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细腻的、近乎糜烂的肉馅状。整只左脚在铁砧上铺开,面积比原来大了一圈,厚度却薄了一半还多,边缘参差不齐地淌着血浆和骨髓,正中央的地方,一块较大的碎骨从肉酱里翘出来,脏兮兮地沾着血沫,像炖烂的骨头汤里翻出来的一截骨棒。
赵桂芝停了手,把松肉锤放在一边,锤面上糊满了碎肉和油脂,铜色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说:“这下好了,以后不会再踩脏我的地了。”晚棠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她整个人垮在铁砧旁,左腿不停地抽搐着,脚踝以下的部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张肉饼,和铁砧黏连在一起,提也提不起来。
但事情还没完。赵桂芝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转身从灶台后面翻出了一小罐松脂、一盒火柴和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她又走到后院鸡窝旁,捡了一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旧木方,大概是一个椅子的腿,前端被粗糙地削成了人脚的形状,手工拙劣,看起来像一只畸形的、没有脚趾的木偶脚。她把这三样东西拿进正屋,晚棠看见那截木方的时候,浸满血丝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绝望。
赵桂芝先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搁在炉火上烧,烧到木尖发红冒烟,然后她一把攥住晚棠的左脚腕子,把那只血肉模糊的左脚从铁砧上揭下来——撕拉一声,像把一块粘在案板上的肉皮扯下来,铁砧面上留下一个鲜红的、不停淌血的组织印记。晚棠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嚎叫,全身肌肉痉挛,大小便失禁,一股骚臭混进了血腥味里。赵桂芝不耐烦地把她腿抬高,对准足踝断面处那些汩汩出血的大血管,把烧红的木棍尖直直地捅了进去。
嗞——一股白烟腾起来,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晚棠的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疯狂地弹动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她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急促的、小兽般的喘息。赵桂芝熟练地转动木棍,让烧灼面积扩大,直到所有喷血的血管都被烙成了一团黑褐色的焦痂,血终于止住了。然后她把那根木脚拿来,对准晚棠的踝骨残端——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结构了,只剩下被砸烂的骨茬和烧焦的肌肉。她把木脚顶端的凹槽对准残肢,用力往里一怼,木脚和残肢的接缝处挤出了几滴浓稠的血水,然后她用事先浸了松脂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松脂凉了之后硬得像石头,把木脚牢牢地固定在残肢上。
一只木脚,就这样钉进了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腿上。
那天晚上,晚棠以为自己会死。她倒在地上,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烧,说胡话的时候叫的是妈妈,亲妈妈。赵桂芝在里屋睡得鼾声如雷,完全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晚棠还活着,这让她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从此之后,晚棠走路就变了样,左脚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每迈一步,木脚敲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敲丧钟。
然而这丧钟还没敲完。
过了约莫半个月,晚棠的伤还没好利索,木脚和残肢接缝处的肉长歪了,新生的嫩肉和松脂粘在一起,化脓感染,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流。那天她在院里喂鸡,因为腿疼手抖,鸡食撒了一点在食槽外头,正巧赵桂芝从屋里出来撞见。继母本就嫌她木脚敲地的声音烦人,这下又寻了个由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六月天陡然聚起的乌云。
“喂个鸡都不会,你是干什么吃的?”赵桂芝一巴掌把鸡食盆打翻,和了水的糠麸泼了晚棠一裤腿。她揪着晚棠的耳朵把她拎进柴房,柴房里有一张以前用来捆猪的长凳,凳面宽大,四条腿粗壮结实,凳上钉着几个铁环,铁环上还挂着几截断掉的麻绳。赵桂芝把晚棠按在长凳上,先是用麻绳把她的手腕和脚腕分别捆在铁环上,捆得极紧,麻绳吃进了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晚棠仰面躺着,天空被柴房破屋顶的缝隙切成了碎条,灰白色的,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赵桂芝先从墙脚搬了两块青砖过来。那是盖房剩下的老砖,沉甸甸的,棱角分明。她把一块砖垫在晚棠完好的那只右脚跟下面,另一块垫在左脚残肢——也就是木脚和残肢接缝处的下面。晚棠的大腿和小腿被长凳支撑着,但脚跟和残肢端却被砖块垫高了,这就意味着她的膝关节是悬空的,全身的重量和绳子的拉力都集中在膝盖窝处,膝关节反向弯曲,像一根被反方向掰弯的嫩竹。起初只是膝盖窝有一种强烈的牵拉感和酸胀感,晚棠咬着牙,不知道继母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
赵桂芝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扁担。她把扁担横在长凳旁,自己坐在扁担这头,用扁担的那头压住晚棠的大腿,然后她抬起脚,用鞋底不紧不慢地往下踩晚棠的膝盖。
嘎——膝盖窝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韧带抻拉声,像旧棉布被撕裂的第一丝纤维音。晚棠的腿开始发抖,她感觉到膝盖内部有一种被人用钝刀缓慢划开的感觉,不锐利,但持续而沉重,仿佛体内所有组成关节的部件都在尖叫着抵抗那种反方向的压迫。赵桂芝面无表情,脚底继续施力,扁担把大腿紧紧压在凳面上,膝盖毫无退缩的余地,只能接受那股逐渐加大的反向压力。
嘎嘣!清脆的一声,像踩断了一根新鲜的树枝。那是前交叉韧带断裂的声音。一瞬间,晚棠的右膝内部像是有一根绷紧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了,剧痛尖锐地扎进关节最深处,她身体猛地一弹,可绳子捆得死紧,只让她在长凳上弹起了一两寸又摔回去。她的惨叫还没出口,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沉闷的——啪嚓!半月板在巨大的压力下撕裂了,软骨碎片从关节囊里崩脱出来,游离在关节腔里,像一粒碎石子嵌进了齿轮组,每一次膝盖微小的位移都会让那粒碎石子碾磨周围的软组织,痛楚像电流一样从膝盖放射到大腿和小腿。
“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啊——”晚棠终于喊出了声,声嘶力竭,鼻涕眼泪像开了闸,她拼命想抬起腿,可大腿被扁担压着,脚腕被砖块垫着,膝盖窝悬空且承受着全部的反向压力。赵桂芝不听她的求饶,脚底的力度加大了一分,然后猛地一踩。
咔吧!这次是胫骨平台的骨折,骨裂从关节面一路延伸至骨干,裂缝在X光下会像闪电的形状,但在这间昏暗的柴房里,只有一声沉闷的、彻底的断裂声。晚棠的右膝彻底失去了支撑,整条小腿不自然地向下塌陷,脚跟压在砖块上,膝盖却已经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弯曲,腿弯处鼓起一个巨大的血肿,皮肤被撕裂的韧带和骨茬撑得紧绷发亮,透着一种紫红色的暗光。她想尖叫,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变成了干嚎,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赵桂芝没有停。她挪了挪扁担的位置,换到左腿,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施压。左腿的膝盖有残肢和木脚的组合,受力点不均衡,青砖垫在木脚后部的松脂包布上,略微打滑,赵桂芝就用膝盖压住晚棠的大腿,两只手抓住木脚,直接往上掰。木脚连着残肢,残肢里的骨头其实已经长歪了,新生的骨痂脆弱疏松,赵桂芝这么一掰,咔嚓一声,不是膝关节的声音,而是残肢内部的旧骨折重新断裂,木脚连接处的松脂咔咔作响,木脚被她掰成了一个诡异的钝角。晚棠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睁着眼,瞳孔大得像两颗黑窟窿,嘴里往外吐着白沫,身体像过电一样痉挛。
赵桂芝完成了她的“正骨术”——膝关节胫骨平台骨折,韧带全断,半月板碎裂,两侧膝盖彻底废掉。她拍拍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晚棠变形的双腿,左腿残肢连着一只歪斜的木脚,右腿膝盖塌陷,小腿软绵绵地垂着,像一根只连着皮的软管子。晚棠昏过去又醒过来,醒了又昏,意识在黑暗和剧痛之间来回拉扯,像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每一次以为到底了,又被更深的一层痛苦拽下去。
如果说之前的手段是残忍,那接下来赵桂芝做的事,则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恶毒。
她从灶房提出来一个铁皮桶,桶里是满满一桶煤油,是点灯用的。煤油在桶里晃荡,散发出那种刺鼻的、能让人想起夜晚和死亡的化学气味。她把桶拎到长凳旁,拧开盖子,用一把破刷子蘸满了煤油,然后开始往晚棠仅剩的那只右脚上涂抹。煤油冰凉,触及滚烫的皮肤时,晚棠的小腿肌肉一阵阵抽搐。赵桂芝涂得很仔细,从脚趾缝到脚背,从脚心到脚后跟,每一个指缝都刷到了,连指甲盖缝都没漏过。晚棠的右脚虽然完好,但经历了刚才的膝盖折磨,脚早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冰凉,脚趾头因为剧痛本能地蜷缩在一起,像五只冻僵了的蚕。
煤油的味道刺得晚棠连连咳嗽,她意识到什么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摇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喊着:“不……不要……求你……烧死我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沙沙的,带着血。
赵桂芝划着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嗤的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那火焰在阴暗的柴房里跳跃着,映在继母的脸上,把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照得清清楚楚。火柴捏在她指尖,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她松手了。
火柴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晚棠看见那朵小小的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然后,火焰舔上了她的脚趾缝。煤油几乎是立即被点燃的,先是脚趾缝里窜起一小朵蓝幽幽的火苗,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脚面烧了起来,橙黄色的火焰呼地一下吞没了她的右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皮肤,脚上的汗毛在瞬间卷曲、消失,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起泡,水泡鼓起来又破裂,破裂之后底下的真皮层暴露在火焰中,迅速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发亮的焦黄色。
晚棠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能叫惨叫了,那是一种直接从灵魂里撕扯出来的、没有音调的、高频的嘶鸣,像是热油泼进喉咙,像是钢针扎入耳膜。她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那种味道是特殊的,不同于猪牛肉的焦臭,人肉烧起来有一种微甜的、令人反胃的、无法形容的焦煳气,混合着煤油的化学刺鼻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脚趾在火焰中本能地蠕动,然后痉挛,然后渐渐地不再动了,因为神经末梢被烧死了。火焰从脚趾蔓延到脚背,脚背的皮肤大面积炭化,烧焦的表皮卷起来,露出下面滋滋冒油的皮下脂肪,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成了火焰的燃料,火越烧越旺,从橙黄变成了亮白,白光里透着一种诡异的蓝。
她的脚底也在燃烧。脚底的皮肤厚,耐烧些,但也扛不住煤油加持的烈焰,厚厚的角质层在火中发黑、卷缩、龟裂,裂口里渗出组织液,组织液遇到高温汽化,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是铁板烧上浇了一勺水。脚后跟的脂肪垫烧化了,黄色的油脂顺着脚后跟往下淌,淌到砖块上,依然在燃烧,砖面被烧得乌黑发亮。晚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在变小,在缩水,肌肉组织在高温下收缩,脚趾头一根根地蜷起来,像鸡爪子一样缩成一团,然后皮肤完全炭化,黑色的焦壳下面,隐约能看到深红色的还在燃烧的肌肉层。再然后,肌肉也烧透了,火焰开始吞噬更深层的组织,肌腱、韧带、血管,全都在火中化为灰烬。她甚至看见自己的脚骨从焦肉里露了出来——跖骨、趾骨,一根根细长的白骨,骨面上还沾着燃烧的脂肪,火焰舔着骨头,骨头在高温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不断扩大,终于在咔嚓一声轻响后,一根小趾骨烧裂了,从关节处断开,掉进了火堆里,在余烬中继续燃烧。
晚棠的意识在那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让她能清晰感受痛觉被烧断的过程。最先消失的是表面的刺痛感,那是表皮神经被烧死;接着是一种钝重的、钻心的焮痛,那是真皮层和肌肉在燃烧;再后来,一种剧烈的、像有人拿锥子撬她骨头缝的痛——那是骨膜在受热膨胀撕裂;最后,所有的痛觉从脚踝处戛然而止,像是一条电线被剪刀剪断了,她知道,那意味着脚踝以上的神经末梢也被高热烧毁了,她的右脚从脚踝以下,已经不再属于她的身体,而是一截正在燃烧的、焦臭的木柴。
火焰足足烧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渐渐熄灭。煤油耗尽,可燃的组织也烧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覆在几根黑漆漆、焦炭般的脚骨上。整只右脚被烧得只剩下基本骨架,五根趾骨烧得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整根烧成灰白色的骨灰,跖骨焦黑,上面布满了裂纹,脚后跟的跟骨烧得只有原来的一半大,表面疏松多孔,像一块浮石。腿和脚的连接处是一圈炭化的皮肉,黑乎乎地紧紧箍在踝骨上,踝骨露出来的部分是灰白的,烧得发干。晚棠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焦黑的骨脚,胃里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她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焦臭弥漫在整个柴房,浓得像有实体的雾,糊在她的鼻腔里、喉咙里、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焦的人肉灰烬。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桂芝转身出去的背影,那背影胖而敦实,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在门框的光影里一晃,就不见了。然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吞没。她听见木脚从残肢上松脱、掉在地上的声音,笃——滚了两滚,不动了。那是她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声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晚棠觉得自己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她的身体少了太多东西——左脚没了,换成了一截歪歪扭扭的木块,走路的时候笃笃笃地敲在地上,每一下都从残肢的骨茬传上来一股钝痛;右脚只剩下几根烧得发黑发脆的骨头棒子,脚踝以下什么都做不了,碰一下就掉炭渣似的簌簌往下落黑粉;两条腿的膝盖反向弯曲,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根被拗断了的柴火棍。她整日蜷在杂物间角落的一堆破棉絮里,身上盖着一条从鸡窝里捡来的麻袋片,冷了就把麻袋片裹紧一点,饿了就等赵桂芝心情好的时候扔进来的半个冷馒头。馒头通常是馊的,咬一口酸味直冲鼻子,但她连霉斑都抠不干净就往嘴里塞,因为饿比馊更难受。她瘦得脱了相,颧骨尖尖地支棱着,眼窝深深陷下去,两只眼睛显得出奇地大,大得有些瘆人,像陷在骷髅窟窿里的两团幽光,一动不动的,直愣愣地盯着一处看,看久了,连赵桂芝路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继母最近倒是来得勤了些。自从上回把晚棠的右脚烧成焦骨之后,赵桂芝消停了一阵子,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单纯地没了兴致,又或者是怕闹出人命不好跟林德胜交代。但晚棠知道,继母的消停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下一场暴雨前那种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的死寂。她每晚缩在破棉絮里,听着屋外风吹过后院枣树枝的沙沙声,总觉得那些声音里藏着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朝她爬过来。
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从杂物间墙板的裂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亮得刺眼。赵桂芝一大早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没拿那些让晚棠心惊肉跳的家伙什,反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干干净净。继母的脸上挂着一种晚棠几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慈祥,说不上来,像是刻意拧出来的温和,嘴角往上扯着,眼底却还是那潭深不见底的凉。她蹲下身子,把碗端到晚棠面前,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肉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肉干,肉干被热汤泡开了,胀得饱满起来,纹理分明,像牛肉干泡发后的样子。汤里还搁了姜丝和葱花,油星子在汤面上荡来荡去,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的肉香。那味道本身是香的,可香里又裹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酸气,像夏天放久了的肉皮冻,还没馊透,但已经离馊不远了。
晚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墙板,木脚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浅沟。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汤,不是馋,是怕。一个人被同一个人折磨了太久之后,会对那个人产生一种类似动物般的直觉,你不需要看她的脸,光是她走进来的脚步声、她说话的尾音、她呼吸的节奏,你就能判断出今天是不是要遭殃。而今天,赵桂芝破天荒地端来一碗肉汤,这比端着铁锤更让晚棠害怕,因为反常的东西永远比寻常的危险更危险。
“棠棠,来。”赵桂芝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哄孩子一样,“妈知道你身子虚,特意给你炖了碗汤。这是肉干,我托人从镇上带来的,可贵了呢,炖了小半天,你趁热喝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晚棠,嘴角的笑容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几分,深到让人觉得那不是笑,而是一条裂缝从她的嘴角裂开,裂进去,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晚棠没接。她的手藏在破棉絮底下,指甲掐着自己仅剩的那只手的手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白印子。她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缩着,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小到赵桂芝也许会忽略她,也许会放过她。可赵桂芝没有忽略她,也没有放过她。继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又往前挪了半尺,几乎是贴着晚棠的脸,粗瓷碗的边缘碰到了晚棠干裂的嘴唇,温热的汤汁沾在她唇上,顺着嘴唇的裂缝渗了进去,咸津津的,带着一股远比气味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晚棠想躲,可她身后就是墙,无处可躲。
“喝。”赵桂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那一个字砸下来,比什么软刀子都管用,晚棠浑身一激灵,埋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些锤击声、骨裂声、惨叫声被这一个字全部勾了出来,轰隆隆地碾过她的神经。她的手从棉絮底下伸出来,颤颤地接住了碗。粗瓷碗在她的掌心里抖得像筛糠,汤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肉干在汤里沉沉浮浮的,像溺水的虫子。她低下头,嘴唇凑近碗边,那股奇怪的酸气直冲鼻腔,钻进脑髓,胃里立刻翻起一股恶心,但她不敢不喝。她闭上眼睛,像吞药一样灌了一大口。汤水滚过舌面,绕过喉咙,滑进食道,留下一股说不清的、微甜带腥的回味。那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不愿想起的东西——杂物间桌上的铁锈气,铁砧上的血腥味,松脂烧焦的糊臭,还有自己皮肉焚烧时的焦甜。
肉干也嚼到了。一口汤带上来一片,落进她嘴里,软软的,韧韧的,嚼起来不像猪肉那么粗,也不像鸡肉那么柴,纤维极细,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肉丝一根一根断开,渗出更多的汤汁。咸,鲜,还带着一点焦煳的底味,像是烤过了头,又像是晒的时候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嚼了,咽了,那肉从嗓子眼滑下去,滑进空荡荡的胃袋里,胃壁立刻绞紧了,不知是饿的还是排斥的,一阵阵痉挛。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肉干也没剩几片,都沉在碗底,赵桂芝让她连碗底的渣都舔干净,她就乖乖地舔了,舌头贴着粗糙的瓷面,把盐味和油星子刮进嘴里。她知道自己在被驯化,像一条狗,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等她放下碗,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赵桂芝才开口。继母接过空碗,放在一边,然后坐在晚棠对面的一块木墩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像串门拉家常的姿态。她看了晚棠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晚棠缩在破棉絮下的残肢上——左腿的木头假脚歪向一边,右腿的焦骨无声地从麻袋片下戳出来一截,像一根被烧了半截的柴火。赵桂芝的眼神在那两根惨不忍睹的残肢上停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晚棠脸上。
“棠棠啊。”她开口了,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像是真的要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前阵子……妈对你不好。”她顿了顿,伸手去摸了摸晚棠的头发。晚棠的头皮接触到继母指腹的刹那,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几根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滑到发梢,像一条蛇从她头皮上爬过。“妈心里也不好受,你知道的,你爸不在家,我一个女人撑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心里憋着火,有时候就拿你撒气了。”她说到这里,居然眼圈红了,从袖子里扯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晚棠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看,目光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在继母的脸和地面之间乱撞,脑子嗡嗡的,完全转不过来。这五年来,赵桂芝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应该说,赵桂芝从来没有用看一个人的眼神看过她。
“今儿给你炖这碗汤,也算是妈给你道个不是。”继母把手帕塞回袖口,又抬起眼,直直地盯着晚棠的眼睛,语气忽然从温情变得审慎,像是要确认什么事情似的,“你刚才喝了,味道还好不?肉干……嚼着还嫩吧?”
晚棠本能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点头永远是安全的。赵桂芝看着她点头,嘴角的裂缝又深了一分,几乎要咧到耳根了,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她的眼睛没有笑,但她的嘴在笑,于是那张脸就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面具,上半张脸是冷的,下半张脸是热的,中间的鼻子和颧骨把这两半生生隔开,像一幅拼错了的画。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肉不?”赵桂芝的声音轻柔得像鹅毛,可那片鹅毛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刀的重量。
晚棠摇头。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胃里那团被咽下去的肉干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在胃壁上蠕动起来,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只一只的小虫子在她胃里翻身。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替她大脑提前感知到了什么,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近乎于预兆的恐惧,冰冷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腹,从小腹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最后堵在嗓子眼里,让她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桂芝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近了,更近了,近到晚棠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头油味和牙缝里隔夜的韭菜味。继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机密,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滋滋地往外蹦,像是烧开了的水从壶嘴喷出的蒸汽。
“那肉干啊……是超市里买不着的。”她的声音几乎低成了耳语,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锤一锤地往里钉,“是你自个儿的。”
晚棠眨了眨眼,没听懂。确切地说,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选择了拒绝理解,因为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可能承载继母嘴巴里吐出来的那个意思。她的眼睛茫然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残肢——左腿的木脚,右腿的焦骨,都是旧的伤了,和这碗汤有什么关系?她的思维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卡住了,嘎嘎地干转着,冒出一股焦烟,却怎么也转不出一个结论来。
赵桂芝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像是一个讲笑话的人终于等到了抖包袱的最佳时机。她舔了舔嘴唇,用手指戳了戳晚棠左腿残肢的方向,手指点在木脚上,笃笃地敲了两声,像敲门。“那天我在铁砧上锤的那只脚,你还记得不?砸完了之后,你那脚就像一摊饺子馅似的,碎肉和碎骨头渣子糊在一起,我还寻思这东西扔了怪可惜的,毕竟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嘛。”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很短促,很干,像树枝折断的声音。晚棠的嘴唇开始发抖,胃里那些蠕动的小虫子忽然变成了尖牙,咬住了她的胃黏膜,剧烈的酸水反上来,涌到嗓子眼,又苦又辣。
“我把你那摊脚肉从砧板上刮下来,搁在竹筛子里,摊平了,薄薄的一层,连肉带皮,还带着碎骨头。那几天日头好,我就把它挂在房后檐底下晒,晒了三天。太阳把那层肉晒得干干的,硬硬的,缩成了巴掌大那么一片,颜色变深了,像牛肉干一样。我拿剪刀把它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又搁了些盐巴和酱油腌了一宿,今儿早上炖汤捞出来,可不就是一碗上好的肉干鲜汤嘛。”赵桂芝说话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生怕晚棠听不懂,甚至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剪刀的样子,两根手指一开一合,配合着嘴巴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心想,这东西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总不能扔了喂狗吧?还是让你自个儿吃回去最好,也算是给你补补身子,吃哪儿补哪儿嘛。”
静了。杂物间里忽然静得可怕。风也不刮了,枣树枝也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压低了呼吸,只剩下晚棠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的抽气声。她瞪着赵桂芝,那双眼眶深陷的大眼睛里,先是茫然,像听不懂人话的牲畜;然后是疑惑,像一台终于开始缓慢转动的齿轮;接着是恐惧,齿轮咬住了某个可怕的真相,开始加速旋转;最后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超越了尖叫和哭泣的、灵魂碎裂般的崩溃。那一刻,晚棠的脸扭曲了,不是五官移位的扭曲,而是一种内部结构的崩塌——她所有的表情同时碎裂,眼睛、嘴巴、鼻子、眉毛,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好像她这张脸的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碎片撑不住原来的形状,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她张开了嘴。喉咙里先挤出来的是一声奇怪的、像打嗝又像干呕的闷响,然后是一口气提不上来的窒息般的咯咯声,最后,一声迟到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一起从嘴里吐出来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尖厉地、破败地、像一面砸碎了的破锣,在杂物间四面墙壁上来回撞击,回声叠着回声,像是有无数个晚棠在这间小破屋里同时尖叫,叫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叫得门板上栖着的苍蝇嗡地一下全飞了起来。
她的胃终于做出了反应,剧烈的、机械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从胃底猛推上来,像有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胃,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挤了出来。她伏倒在地,从嘴里喷出一股夹杂着胃液和没消化完的肉干的呕吐物,哗地泼在地上,黄黄绿绿白白的碎屑溅了一地。那片被她嚼碎的脚肉干也在其中,被胃液泡得发白,边缘已经消化得有些模糊了,肉纤维丝丝缕缕地散开,像一团泡烂的棉花。晚棠看见它了——她看见从自己胃里吐出来的那团碎肉,那就是她自己的脚,是她曾经用来踩地、用来走路、用来跳皮筋的左脚,如今变成了她自己的口粮,在她胃里走了一遭又被吐在地上。这个认知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更加残忍,它直接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把她仅剩的那一点身为人的自尊和意识撕得粉碎。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额头抵着冰冷泥地,像一头受伤的母兽一样发出嗬嗬的、没有音调的干嚎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抽一下就吐一口,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胃液从嘴角拉成长丝,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断了,落在她呕吐物的上面。
赵桂芝一直坐在木墩上,动都没动一下。她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在看戏的观众,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于慈祥的微笑。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在地上抽搐呕吐的晚棠,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内心深处一种被满足了的、扭曲的、深不见底的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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