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很大，黎上来才感觉到。
无所谓，今晚黎也不打算回家了。
今夜月亮躲进乌云里，风声呜咽，像是为她哀悼。
黎踩在楼顶边缘，防护栏杆还不到她小腿，轻易就能翻越。
生命亦是如此，只要再迈一步，黎便能离开让她遍体鳞伤的世界。
她本来恐高的，但现在不怕了。
因为，还有夜陪着她。
“黎，真的要走吗？”
黎捏住夜搭在肩膀的手，软软的，冷冷的，她搓搓手指，像初见时一样对夜窘迫地点头。
“小夜你呢？”
她小声的反问，换来夜的白眼。
“还用问吗？我和你一起走呀。”
夜捏住黎的脸颊，在黑暗里发烫的酒窝，给指尖带来些许暖意。
黎被她捏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脸，摇头挣脱后，她将自己的额头贴紧了夜。
夜的脸色苍白，两颊浮着病态的红晕，额头烫人。
“我抱抱你，会不会暖一点？”
“好哦。”
夜浑身冰凉，这时钻进黎温暖的怀中，便忍不住抱紧。
夜同样不想回家了。
她害怕听到爸爸向医生下跪的声音。他只是普通的小人物，但把尊严看得很重，然而他愿意为女儿舍弃一切。
少女们紧紧拥抱，黎隔着胸膛感受夜微弱的呼吸，想到她曾经的活泼，酸楚禁不住涌上眼眶。
她不想让夜知道这是为她掉的泪，便抢先开口，在泪珠流到夜脖颈里前，她哽咽了。
“小夜……我好羡慕你的家。”
夜抬起一只手，在她头顶轻抚，另一只手轻拍黎发抖的后背。
“嘛……这不是你的错啊，遇到这种人……来做父亲，谁也没办法的。”
黎的后背并不光滑，有些伤痕会留一辈子，不止在身体上，还会烙印在心灵中。
“呜……”
微微疼痛唤醒黎深埋的恐惧，泪水灌满夜的脖颈，于是她不再拍背转而轻抚侧腰。
关于如何最有效地让黎在闷闷不乐时笑出来，夜研究了很久，最后发现了她怕痒的事情。
没错，只要手指像这样捏成爪子，在腰间抓捏几下，黎马上就会破涕为笑，紧跟着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护住敏感的腰肢。
这次，却出了点小意外。
黎怀中紧抱着夜，因为突如其来的痒感，她失去平衡摔倒，连带着夜一起。
夜垫在下面，这一下摔得她头晕眼花，只能听到黎小心的呼唤。
“小夜，还好吗？”
“唔……还行，我没事。”
“以后不许这样，突然挠我，很危险的……”
“知道啦。”
夜吐着舌头一脸不在意，黎看着难免有点恼羞。
正好她骑在夜身上，没有多想就伸手插进夜的胳膊间。
“小，夜。”
黎一字一顿的危险语气，让夜察觉到了所要面临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这样黎姐姐你最好了所以不要——救命啊啊哈哈——！！”
尽管夜选择光速滑跪，还是晚了一点，黎的手伸进腋窝，隔着衣服揉搓钻弄，挑动起夜敏感的神经。
毫无疑问她是怕痒的，不然也不会想到用这个逗黎，可显然她没想到自己比黎还要怕痒，哪怕黎的挠痒技术十分笨拙，也足够让夜惨笑不止。
如果不是她猛地咳嗽，黎还会再报复几下。

“咳咳呃咳咳……”
夜靠在黎的怀里，气若游丝，脸蛋越来越烫。
“小夜，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大概也撑不了几天。”
“……小夜的父母不是一直在筹款吗？也许……只要再坚持一下……”
“咳……以后头发掉光，就不好看啦。”
黎摸着夜剪到耳后的短发，短促地叹息。
“可惜我没有以后了……”
今晚的风很大，吹走了黎身上最后的温暖，夜只能摸到她冰凉的手。
如果能早点遇到黎，夜能不能在她患上抑郁前带她走出黑暗呢？
夜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黎所懊悔过的，如果她足够细心留意到夜的异常，也许能让她的病情在早期得到控制。
如果一切能重来……
她们想，一定要早点相遇。
彼此相处的时间，是黎和夜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而现在，她们一遍遍回想着那些事，即将走到生命尽头。
重病缠身的少女呼吸渐微，她感到一股困倦袭来，几乎无法克制地在黎的肩膀上磕头。
“黎…………我不想……成为累赘……”
“嗯，我们一起走。”
“黎，别丢下我……如果……可以有下辈子……我们要早点相遇……”
“我会牵着你的手……永远永远……”
吃了药的她们活不过黎明，夜确信这一点。
如果不是黎恳求的话，夜不会拿出药的。
同时，也是黎给了她离开的决心。
天空的边缘渐渐泛白，夜要消失了。
黎搂住夜，让她靠着自己肩膀。
少女们紧挨着头，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小夜……如果你……不是我的幻想……该有多好呢？”
夜听到模糊的世界里突兀地出现黎的自言自语，她想睁眼，意识却只能沉入黑夜。
黎想到前些天心理医生给出的“疑似有严重幻想病症”的诊断，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夜。
自己的幻想逼真到不可思议呢……那种幸福的人生，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只不过，随着现实的绝望压垮了黎的精神，幻想出的人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
黎本想正视她那一团糟的人生，但是得到心理医生的诊断那一刻，她失去了所有勇气。
连自己的幻想都要走向毁灭，那黎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晚安。”
黎俯身吻下夜的唇。
夜消失了，黎明时分，第一缕光线投射到了楼顶。
少女们紧紧相拥，两颗鲜活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但她们仍热烈地吻着。
她们牵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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