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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驱逐

我叫林亚树，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台南人。我在台北出生，长大，说得一口流利台湾国语，也会日语，却从没去过日本。2022年的冬天，战争结束了，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解放军登陆后的第二个月，台北就宣布「光荣回归」。我们家在信义区的公寓、父亲辛苦半辈子开的贸易公司、母亲留下的几块农地，全在「清查台独财产」的名目下被没收，连银行户头里的钱都被冻结，只剩下一张「自愿离境证明」。
那天清晨四点，警察敲门，给了我们四小时收拾行李。每人只能带一个行李箱跟一个背包。母亲把家里最后一点现金缝进我的内衣里，父亲把护照、日本户籍謄本、结婚证书全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裤袋。我们被载到基隆港，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像我一样讲台语、讲日语、讲英语，就是不肯讲普通话的人。有老人抱着孙子哭，有年轻人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裹起，像裹尸布一样塞进行李箱。
货轮叫「长荣三号」，原本是运猪的船，甲板上还留着干掉的猪粪味。船舱改装成三层通铺，一层睡六百人。我们家被分配到最下层，靠近机舱，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头痛。我旁边是个花莲的阿美族男生，才十九岁，被抓过当兵，脸上还有被枪托打出来的疤。他说：「姊，他们叫我们『去日本化』，我连日本都没去过。」
船在夜里十一点开。基隆港的灯火慢慢远去，有人开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沙哑，却越唱越大声。到副歌的时候，全船舱的人都唱了，连不会国语的老人也跟着哼。我父亲站在走道中央，突然用日语喊了一句：「私たちは負けていません！」（我们没有输！）然后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肩膀抖得像个孩子。
第三天，船快到那霸港的时候，广播突然用普通话喊：「所有持有中华民国护照者，请到甲板集合，准备接受入境审查。」人群一阵骚动。母亲死死抓住我的手，父亲把户籍謄本拿出来，上面写着「日本国・東京都世田谷区」，那是爷爷在战后登记的地址，已经七十多年没人住了。
我们排队上甲板，海风吹得脸像刀子。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大陆军官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轮到我们家时，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用生硬的日语问：「你真的是日本人？」父亲把户籍謄本递过去，军官翻了两页，盖了个章，挥挥手：「过去吧。」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日本人」在这时候成了救命符，而不是原罪。
下船时，天已经亮了。那霸港的天空灰得像块旧抹布，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颜色。海关人员看我们狼狈的样子，默默递来热茶和饭团。我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在米饭上，咸得发苦。母亲轻声用台语说：「亚树，我们虽然被赶出来了，但至少……我们是一起被赶出来的。」
我回头望向货船，那艘船已经掉头，准备再去载下一批「不认同祖国统一」的台湾人。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远远传来的、永远唱不完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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