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光像是一道冰冷的刀刃，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半。
金枫睁开眼，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天光，是身旁那道如有实质的、滚烫的视线。
齐邵早就醒了，或许根本没睡，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的侧脸。那目光里糅杂的东西太多——濒死的疲惫、无措的恐慌，以及昨夜疯狂残留下的、孤注一掷的余烬。
每一次呼吸，都灌满了消毒水的刺鼻、血的铁锈味，与一种事物彻底腐烂后的甜腥气息纠缠在一起。他们都还残存着呼吸，但也仅此而已。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凝固成坚硬的实体，填满了这个被他们亲手砸碎的世界。
金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回头，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强行抑住。他维持着假寐的姿势，尽量将呼吸放得轻缓。
此刻，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或动作，都会引爆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将他们重新拖回那个同归于尽的夜晚。
沉默，成了废墟之上唯一安全的距离。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另一种感觉却野蛮地挤占了进来——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肩膀和手肘在冰冷的空气里，泛出迟来的钝痛。他本能地想蜷缩身体，后背的伤扯着一痛，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满嘴都是更浓的血腥味。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余光里齐邵的脖颈——那里有几道深色的、已经凝结的抓痕，在他如雪般的毛发下触目惊心。
昨晚自己指甲陷入皮肉的触感猛地回溯，胃部骤然一缩。
活该。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不知骂的是谁。可那句“我改，求你”的嘶哑呜咽，却混着铁锈味，再次萦绕在听觉的残响里。他闭上眼，咬住了后槽牙，一种对自身失控的强烈厌恶，混着高烧退去后的虚冷，慢慢爬满了四肢百骸。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金枫的身体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他眯着眼，没有回应。
沉默还在延续，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齐邵艰难地挪动身体。接着，是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温热的水汽微微氤氲开来。
“我…冲了点药…”齐邵说着，在床边坐下，床垫因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倾斜，一只手抚过金枫背部的淤青，“昨天，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齐邵的道歉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以自卫的愤怒气球。现在，里面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安放的难堪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意识渐渐回笼，昨天晚上的所有细节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但事实就是，他抓伤了他，他打疼了他，仅此而已。
“真的，对不起——”邵的道歉悬在半空。他话音刚落，胸腔里便窜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他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却压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剧咳。
“咳、咳咳——！”他咳得整个上半身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比咳嗽声更骇人的，是指缝间迅速漫出的，新鲜刺目的绯红。
金枫僵硬的背影终于有了反应。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高烧后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了。他看见齐邵手背上越淌越多的血，看见他咳得发青的脸色和痛苦拧紧的眉头。
昨晚那句“棺材板”的恶语，像冰锥一样回刺进他自己心里。
“你……” 金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下意识伸出去，却悬在半空，不知该碰哪里。愤怒，冷战，别扭，在这一片刺目的鲜红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一种最原始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会死。
“药……你的药呢？！”金枫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是惊慌，也是命令。
一阵手忙脚乱后，血暂时止住了。齐邵靠在床头，呼吸声渐渐厚重起来。金枫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沾着血的纸巾，指尖冰凉。
令人窒息的沉默。
忽然，齐邵极轻地，自嘲般的笑了声，气音微弱：“我说了会改…但…我尽量吧。”
金枫没说话，死死盯着手中的纸巾，尾巴不安地在身后摇晃着。
“金枫。”齐邵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找借口了，我撒谎，躲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金枫缓缓抬起头，撞进齐邵那双因高烧和虚弱又异常明亮的眼睛里。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此时，他却看清了里面的情感：痛苦，后悔，悲哀，且不再有任何掩饰。
“所以我才害怕，”齐邵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混杂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被单上，“怕你看见我这副鬼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金枫，眼神清澈而绝望：“所以你来决定吧。金枫。试用期永远都不会结束——只要你还愿意留下来。是继续，还是停下……你说了算。我全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齐邵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缓缓合上眼，将审判的寂静留给金枫。
金枫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手里的纸巾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喉咙里的血腥味，齐邵的眼泪，那句“我喜欢你”，还有“你说了算”…所有的声音和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
他想说什么，想质问，想骂人…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
“…你先休息。”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去给你上药。”
他没有看齐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间。背后的视线如有千钧，而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处置这份过于沉重、却终于赤裸摊开在他面前的真心。
当金枫走出房门的那一刹那，齐邵疯也似的抓起手机，将那个人从黑名单中放了出来。
「这他妈就是你说的对身体伤害没那么大？！老子都快死了！」
齐邵瞟了一眼虚掩着的门，外面乒乒乓乓是金枫在翻箱倒柜的声音。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一声。
「哎呀问题不大啦。之前有好几人都戒了，把这周挺过去就好啦——最主要的还是看你后面几个月嘛。」
齐邵皱了皱眉，暗自骂了声。
「…但愿」字还没打完，金枫便推门走了进来。慌忙间，齐邵只得将手机藏到枕头底下。
金枫犬耳抖了抖，很明显注意到了齐邵的小动作。但最终还是选择无视，默默走到齐邵身边单膝跪下，打开医药箱。
经过一个晚上的静养，大部分小伤已经结痂，但还是有些较深的伤口仍未完全闭合，反着触目惊心的白光。
当冰凉的药物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齐邵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惹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氧水的泡沫在伤口蔓延开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迹顺着胳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毯上，留下几块深斑。
他刻意放慢了手上的速度，棉签在周围无关紧要的皮肤上打着转，刻意拖延着时间。
“对不起…”令齐邵没想到的，金枫先开了口。
“啊——没事…”话一出口，齐邵便后悔了：明明是自己先对他动手动脚的，到最后来还要让别人道歉。
罪过啊…
“我昨天…情绪有点太激动了。”金枫手上的棉签停了，他没看齐邵，声音很低，“我昨天…不是真想那样。我只是…害怕别人有事瞒着我。”
齐邵点点头，将手覆上金枫的手背。
金枫深吸一口气，伸手死死抓住齐邵的衣角：“我知道昨天有点性情。但我爷爷当年…也生病了。大家都在跟我说爷爷没事，让我不要担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以我害怕…你也会…”
话至一半，金枫终于抬起头，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齐邵…我累了。猜不动了，也吵不动了。你刚才说你喜欢我，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了？”
“我…”他原本还想狡辩，但看见金枫那笃定一切的表情，也只能笑了笑，“……自己看吧。都在这了。”他将金枫拉起来，让他背对着靠在自己怀里。
金枫接过手机，浏览着两人的聊天记录，都是两人买药时的谈话，间隔几个月到几周不等，最远的一次显示在两年前。
“你吃这种药吃了两年？”许久，金枫回过头，看着齐邵，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对啊。当时年少轻狂，他说能戒我就信了。”齐邵揉揉金枫头的头顶，语气异常平淡，“话说，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下叶晨的事呢。”
金枫摇了摇头：“我不会问你的往事，也不想猜了。我知道你在骗我，但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最后两个字，金枫说的格外用力。
齐邵又笑了笑，两只耳朵却塌了下来：“哈哈…不会有事的。”
大概吧…
齐邵看着天花板，声音没有波澜：“叶晨走后，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死又太疼。这药…能让我觉得‘没意思’也没关系。它让我觉得安全。但遇到你之后，‘安全’变得无聊，‘没意思’变得危险…所以，我得戒。”
天花板越压越低，到最后仿佛压到了两人头顶。
金枫看着齐邵近乎认命的平静，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和愤怒荡然无存，忽的被一种更庞大的责任心覆盖——他绝对不能死。
金枫放下手机，转过身，捧住齐邵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齐邵，你听好了。你的‘以后’，所有事情都要给我报备。再敢偷偷吃那种来路不明的药，或有事偷偷藏着…我真的会生气。”说着揉了揉齐邵的脸，像是在宣誓主权般，“你之前说‘全听我的’，这是我的第一个要求。能做到吗？”
齐邵按住金枫的手背，轻轻揉捏着：“当然，全听你的。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说。”
“就是…你能不能把指甲剪了？抓人确实有点…”
“不行。”金枫笑了，露出以往那属于他的笑容，“你以后不听话还好用来薅你呢。”说着还故意往齐邵脸上轻轻剌了几下。
“好好好，你说了算。”齐邵打了个哈欠，将金枫的手摘下，“我困了，我要睡觉，给你报备。”
“批准！”金枫笑着扑到齐邵身上，将他按倒在床垫上，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摇着，“睡觉！”
“嘶——疼疼疼——按到了！下来下来！”齐邵说着，翻了个身，将金枫从身上翻了下来，环着金枫的手却未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
窗外依旧白雪纷纷，天光依旧刺眼，但屋内那几道被窗棂切割的光斑不再破碎。它们缓缓移动，最终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汇聚成一片完整的、毛茸茸的暖金色。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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