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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渊映寒霭 #25,灵渊映寒霭(其二十五)

[db:作者] 2026-08-10 14:43 p站小说 35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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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如孩童般大的魔族到底能给他们带来多少的好处。坳背村本就是个穷村子,要不然也不能入选待派遣魔族的村庄名单,这一村三十多户人家,一共也就有够供养四头耕牛,两头壮年的,一头半大的小牛犊,一头有些老了的。到了农忙时节,各家各户的男丁便得分好组别,让这几头耕牛劳作间轮替休息,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还得停工,生怕把牛给累病了,效率始终提不上来不说,还得付出足够多的人力来配合耕牛。本来年末时村民一同攒下了些本钱想要再集体购置一头耕牛,为此,还有些人在张木为宣布去购置良种时忿忿不平。可张木为将铁犁锁在这魔族身上,然后驱使他自行犁了一整天的田地后,这些反对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不知疲倦,不惧酷暑,村民们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头无需休息,无需人力引导的牲畜。尽管一开始有些不熟练,但在张木为发了几次狠后,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后满身尘土的水生再度出发时,身后的犁沟便深浅如一,田垄笔直纵横,让他人再挑不出半点错来。若是折算人力、畜力的各种成本,这魔族稚嫩的肩膀,几乎扛起了半个村子的农活。

至此,坳背村人终于确信:这魔族不再是什么流传数百年里传说中的怪物,而是仙人赐下的犁铧,是那通向村子里人人暖衣饱食、人丁兴旺的青阶。

梆子响了五声后,离卯时还有一个时辰,屋内的张木为还睡得深沉,但设定好的法器已经开始在屋外蜷缩着的水生身上肆虐。离破晓还久着,水生已经走在了村里的土路上,打水这活计他倒是不陌生,当初在云栖身边时,这也是他做惯了的事情,可到了村子里,打水这活计也得耗些功夫。这还要说到坳背村里本就有一口以前留下的大井,应该是当年为了什么作坊而建造的,已经废弃了许久。一旁的踏板配上转轮,倒是有些精巧,只是放在如今有些萧条的小村子里就有些华而不实了,如今得了个随意磋磨的苦力,张木为也是再启了这台他自己似乎都没有见过其运转的大水井。原因无他,人自然是得睡到卯时天将亮未亮时再起,可魔族多睡上半刻也是浪费,不如来这里踩上一个时辰的踏轮,也算是物尽其用。

水生是如何拖着这浑身的镣铐一步一步将这么多桶水打好的,这片仍在熟睡中的小村庄中无人在意,直接将打满水的木桶提走比以往轻松了不少,这不都是多亏了村长吗?唯有不离不弃的冷风剐在水生的身上同刀子一般留下几个小血口。

鸡鸣声渐渐多起来,水生就明白自己该回去了,扛着两大桶清水,他的脚步也没变慢多少,时间天天都是这么长,要是主人醒来自己没跪在床侧,哪管是鸡叫晚了还是他起早了,总是躲不了一顿惩罚的,比起这些,还是自己死命地赶路划得来一些。

露水还挂在刚冒尖的野草上,水生已被铁链牵至东头李家的田埂上。他赤脚踩进泥里,双脚间的镣铐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然后又被身后的犁铧破开,翻出下面黝黑的土壤。

日头升至天穹之上的最高处,一上午的劳作后,无论是村民还是耕牛都得歇息些时日。女人和孩子们送来餐食,劳累了半天的男人们坐在一起说着些荤话,这副称得上和乐的场景自然同样和水生没有关系,一天拢共这十二个时辰,人们干活的时间也就占了一半,这六个时辰里面,每家能够用的时间自然得分个公平。村民们可不会管这魔族是否也是凡胎肉体需要休息,他家耕够了时间,怎么轮到自家就要歇上这半柱香了?故此,村民们歇息的时间水生更得绷紧了身子,这一双双眼睛指不定就不经意间瞟在他身上,若是赶上巧了,撞到他耕完一道犁沟后换向慢了些,那就是身上的伤疤淡了,皮又痒了,合该再捱上一顿教训了。

一日耕个两三家,就连这日轮都得下山歇息了,水生却被张木为牵去村子里的石磨旁,项圈锁在这横杆上,略微驱动法器,水生便继续大汗淋漓地开始推动起这沉重的磨盘来。张木为临走前还故意放开了水生的嗅觉限制,只说什么他劳累了一天,也好好放松一下。

被困在这小小的石磨上,水生平日里用惯的感知能力也有些失灵,起初他还有些不太适应,自己到底推了几圈了?但到后面他也有了些经验,这磨盘或许也有些年头了,每转到那一个地方,便会有一些细微的“咔哒”声。如此,他便清楚了,每日拉完这半日的犁,再在这里听上两千余声“咔哒”的细响,等到空气里的饭菜香气都散尽了,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焦渴与饥饿感压过了疼痛和快感,张木为才会把自己从石磨上放下来。

随后跟着张木为回“家”,被粗暴地灌进今天混了药液的凉水,再伺候着主人洗漱,就寝。若是张木为有兴致,那水生自然也要负责排解,若是今日兴致不高,那关上卧室的木门后,再收拾一下屋子便也能休息了。只是窗明几净这四个字,放在现在的水生身上也没那么轻松,擦窗户水生是够不着了,这能勉强碰着的桌子板凳,随手一抹是不能有些许灰尘的。可这逼仄的屋子里,隔壁还有个刚入睡的张木为,水生也只能小心再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来,可惜他双手都被死死锁在后面,只用戴着镣铐的双脚实在不便,这一趟打扫下来,外面的梆子也多半是响了三声,水生这才能再度在屋外蜷缩着入睡。

春日拉着犁铧行走于田垄间;入夏后,他身后拖曳着的就变成了固定在溪边的水车;秋收时节,他有时拉动石碾,有时拖着谷车,同村民相处的时间长了,听到他们的语调轻快,他想着,这应该是个丰年;到了冬天,村民们没有农活可干,水生就只能日日同那台石磨作伴,每日能听到的从那两千声“咔哒”变成了万余声。

只是这一年,水生注定是要失望的了。等到丝丝小雨落下,天气不似前几日那般苦寒,偶然间的几声惊雷才把他从幻想中拖回现实里。村里的活总是干不完的,等到又被村民们推进被冻得有些硬的土地上,等到铁犁再度扛上肩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于是等到晚上入眠前得空时又一遍遍地去回想当时云栖的话语。

“操纵你身上的戒具的方法,我自然会教给能管教你的人,至于我,也会不定时来检查你是否真心悔过,为自己的祖辈‘赎罪’……”

他有些自嘲地在心里唾弃自己,人族不都是这个模样,村里的那些人向来不避着自己,一年到头来,大多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云栖这话好歹还应了前半句,已经是很有“诚意”了。只是“放下”二字对他来说还有些艰难,短短一年间的相处,放在自己身上可是横跨了初生时的蒙昧与偶然间得到的清醒,可以说这就是自己的全部。

夜夜在惴惴不安间入眠,水生竟有些怕了这四季更迭。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生活,让他不复最初继承记忆时的看到结局的从容,他愈发迫切地渴求一点点改变,若是远处的云栖满足不了这一点,那留给他的就只有在张木为偶尔的玩弄中一点点放纵自己。

等到暑退寒生,水生又得在那石磨周围消磨一天又一天的时光的时候,他这才觉得有些发抖。他想着,是否这一切其实都是人族的精心策划,这才是让同胞们走向崩溃的必经之路?考核结束了吗,又或者直到自己等一个等不来的人最终彻底绝望,沉溺于那真的足够愉悦的“快乐”中,让奴役变为日常,让折磨变为奖励,属于自己的“考核”才真的结束了?

……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这一场大雪好是好,可就是天冷得连人都瞧不见一个……怎么今年连小孩子都看不到了……”

各家各户都屋门紧闭,燃炉猫冬的时候,村子里的小路上走来一个少年身影,正是两年前来过这里的云栖。

村子里的屋舍倒是同两年前没什么不一样,云栖搜寻着过往的记忆在小路上穿行,一片寂静中,隐约传来了金铁交击的铿锵声。

“也好,不然当着那些村民,反而有些不方便了……”

云栖转过几个巷口,抬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水生步履蹒跚地拖着镣铐向前迈步,锁链简单地在他的肩头绕了几圈,又从腋下穿出,并着项圈、腰部,几处粗大的链子向身后延伸,绷得笔直,合力将水生牢牢地锁在身后石磨盘的横杆上。

云栖看着那磨盘缓缓转动了几圈,碾槽里空无一物,但水生却仍机械地迈步向前,再联想到自己过来时路上空无一人的场景,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底涌出。

“事情都做完了,何必再这么蹉跎别人……”

云栖迈步再朝着水生走近了几步,水生脊背一僵,他有些不敢停下来,去年的自己是否也像此时此刻一般,在那不停歇的“咔哒”中好像听到了几声清脆的铃声?

身上的锁链被解开,水生却还维持着发力的动作,直接往前一扑跌倒在地。直到此刻,他还有些呆愣。

“两年不见,认不出来我了吗?”

云栖蹲下身,指尖拂过水生肩胛上被被铁链磨出的痕迹,旧伤新痂叠在一起,无声地向云栖展示着水生这两年的经历。

来的路上,云栖本以为自己应该会有挺多话会想要和水生说。他想说自己又去了趟绮栊峰,这次没再像上次那般惊险,想说自己在有些怀念之前你为我送餐食的时候,只是现在自己也像其他师兄师姐一般,没以前那样嘴馋了。明明水生平日里做的事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这两年仍然是晨起练剑吐纳,偶尔去师尊那里同师兄师姐们交流,可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云栖看着水生跌倒在地明明没缓过来,却还是挣扎着想要跪在自己面前的动作,只觉得这些话放在此刻有些可笑。

这算什么?我离了他一切都好?那他离了我又过得如何?这话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和他划清了界限……

云栖喉头有些发紧,原本心中的纠结与不舍尽数散去,只留下了对另一个平等存在的怜惜。他思量再三,扬手挥出一道比以前熟练得多的寒气,制止了水生想要翻身起来的动作,只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

“这一路走来我也有些累了,再休息会儿吧……”

云栖灵巧地旋身坐上了磨盘边缘,两截光滑的小腿悬在半空,脚踝上的银铃被冷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音,一时间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云栖从坐着变为躺着,又复而坐起,目光一扫,许是先前制止了水生的原因,先前趴伏在地的水生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你倒还是听话,走吧,陪我去转转,就当给你放半天假。”

云栖也没说什么村民其实只是在让你推一个空磨盘,告诉了水生又如何呢?除了让他平添几分怨气之外,对他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善,那些人不就是单纯地想要看他受苦吗?用那几百年前虚无缥缈的事情来名正言顺地施暴,来释放自己被压抑了一生的戾气与怯懦。

对的,怯懦……云栖自嘲地笑了笑,之前本以为自己送走水生,或多或少能改善自己这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在飞白峰上修炼还好,这两年间总有下山游历的时候,贫瘠的地方也好,富庶的地方也罢,这人与人间的关系,实在是让人有些心生畏惧……

坳背村也算得上是依山而建,附近的山脉又分出去几座支脉,云栖不想带着水生在村子里乱晃,便随意挑了支离得近的山径向上攀登。

说是山径,到底也是村民走出来的泥路,许是为了拾柴度冬的缘故,路上已不见什么枯枝败叶,只是偶尔能见 到几个树桩孤零零地落在道路两侧。只是一眼望去,仍有不少松树挺立着,点缀着些许灌木,也勉强能算是这冬日里的一景。

既是左右无人,云栖也不让水生跪行了,只是缓步向前,任由水生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山风凛凛,连鸟雀也歇了声音,一时之间,寂静的山林中只余赤足踩地的窸窣声与铁链拖地的声响以及点缀其中的铃声。

等到再绕过一丛小溪旁的灌木,这路便消失了,想来应该是村民们也没再继续往上面走过,或许是运势不错,云栖忽然停步,抬手拨开一丛垂挂的枯藤,竟然是一处平台,往下一看,正正好能看到大半个村子。

感受到云栖停了下来,水生也缓缓止步,赤足陷进微湿的苔藓里,将欲跪下,云栖又抬手制止了他。

“平日里还没跪够?也没有其他人,坐吧。”

云栖盘膝坐下,望着下面如同撒豆一般有些杂乱的村庄,眼神飘忽不定。心中一会儿想着,那处院子好像就放着村子里的石磨,一会儿又想着身后的水生,两年不见,自己对他反而愈加宽容了,若是让岳哥瞧见,定要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了。

可时间却不会单为某人驻足,上山时还是晌午刚过不久,算上爬山耗费的功夫,又待在山腰的平台上吹了这一阵子风,这冬日的太阳却要早早落山了。云栖思衬着,这村民们也不可能一整天都把水生锁在石磨旁,多半还是要来看看他的情况的,若是回去得太晚,解释起来又有些麻烦,于是招呼旁边坐着的水生起身,准备下山。

云栖下山时的脚步又放慢了一些,走着走着,直到水生都快要撞上自己,又急忙停下后,他才转过身去,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知你这两年过得艰苦,那些村民想来磋磨你许多……”

云栖看着水生乖顺地低头,之前自己挂着的耳坠还好好地垂在他的耳垂上,又有些感叹:

“之前说好来检查,竟差点忘了……”他抬手捻起那枚耳坠,手指擦过水生被冻得有些发凉的耳垂,赶忙慌张放下,“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

水生似有感觉,想要抬头,却又怕云栖正盯着自己,只能将激动也埋藏于心底,脚趾死命抓地,掩盖自己微微抖动的躯体。

“幸好你来了……幸好你没有骗我……”

云栖的话断在了半截,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

“你……再等等我,等我到了巡天自去单开一侧峰……总有机会找个由头,把你要回来……”

说完这话,云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悸动。

是了,我的确不想让他被留在任人玩弄……我的确不想让他……

……本不该这样……本不该这样……

水生听到这话有些呆愣,但是云栖却加快了脚步,半个时辰的路本就走了快一半,余下的路,不过柱香功夫,便又能看到村里土屋青灰的瓦片了。

再度把水生带回石磨旁,云栖想了想,拔剑在一旁的雪地里留下两行小字。

张弛有度,方得万年。

又有些变大的雪粒簌簌落在自己写下的字迹上,云栖没再去在意,这里天高皇帝远,张木为又何尝不知道,纵然是看见了,他只当作未曾见过,又有什么办法?只盼他们能收敛一点而已。

云栖再度转身看着水生,这短暂的相聚便算是到头了,他再度捻起那枚“解意”,同水生告别。云栖的语调又变得有些轻快,带着笑意,甚至能算得上有几分调笑。

“这次做得不错,下次再见得要三年以后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下山时说的话,我并非取乐于你……你……保重……”

云栖又拍了拍水生的肩膀,低声抛下一句只有彼此能听得懂的话语,便转身走进又下得大了些的雪幕里。只是几次轻跃,身影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花中。

张木为来时,石磨旁只剩下一个水生。望着跪在雪地里的水生,他只是挠了挠头,满身酒气地嘟囔着:

“这又是啥情况……早上没给这小畜牲锁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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