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那时我还只是个刑部的小杂役。
平时来来往往递送文书案件，经常见到尚书大人。也就是谌彻大人。
穿过刑部回廊柱的间隙，能看见她执笔的侧影。
她批阅文书时睫毛低垂着，如瀑的水色长发一直落到案上。
皎洁肩颈画出柔和的曲线，朱砂笔管在葱白指节间流转。
偶尔抬眼时，睫羽下碧蓝瞳仁比潭水还要平静深邃。
我第一眼就迷恋上了她。
威严肃穆的吏司，最高长官却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清冷的神态让人不禁想象她在经人事时会是什么模样。
我曾经写过信。竭尽了我那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切词汇。
偷偷放在了一捆案件的最底下。并未署名。
也许是她根本不缺情信，也许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又说回来…谁会在乎百人之中一个小小的杂役呢。
但是她还是回了信，在同样的位置。
“还请先生以国事公事为重。”
只是一句话。

但是激起了我的信念。
尽管这并不能直接实现什么，但至少相处的机会要更多一些。
连考三年。
一年未中，一同的干活的伙计都笑话我，说我不自量力。
两年未中，议论少了又少。
三年终于得见天日，考进了天师府。
刑部的人都知道了局子里有个死脑筋的家伙。
那时每天一进吏司——
“今天也这么早啊”
“这么急，来喝杯茶坐坐呗”
“呦，大天师，回头得记得哥几个好兄弟啊”
每天工作余下便是学习，和挑灯夜读。

当我考中的消息传来时，大伙都来庆祝。
人人捧着时上新做的桂花酒，清香溢满了院子。
还上了当时的新闻，当然是最冷门的那种。
欢送会上，我无意间瞥见了她。
她在人群很远处倚靠着朱漆的廊柱，向我微笑着。
我应付完人群终于离开时——我还记得那个样子。
桂花香混着书房的纸卷送入过去。
一袭白衣，才子高升。
扬长而去，带着满院卷起的火红秋叶。

天师府又是一年。
她已经调任大理寺卿。
当有大理寺的调任名额下来时，我不假思索便申请了上去。
幸好我成绩不差。过程也算顺利。

——大理寺少卿。
一同查案呵。

风和日丽，倒是晴朗的日子。
我把自己携带的厚厚一摞书卷搬过司务厅时。
刚好碰到了谌彻大人。
“路途辛劳，未能及时相迎，怠慢了少卿，实在惭愧。”
她站桌案前，浅蓝色的眼睛飘渺又水灵地看着这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大人说笑了。刑狱案牍繁重，大人以天下事为重，乃我辈群僚之模范，圣上有您为之分忧，也是国之幸事。”

她早已把文卷放下，双手搭在一起，反向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檀木镇纸压着的卷宗微微颤动，漏进窗的日光在她睫羽间流转。
我真得陶醉在那深邃的双眸里了。
如果不是我还抱着一大摞书的状态下。

“天下事为重…少卿也是年少有为。”
她终于走了过来。
碧蓝色的长发随风而动，像暖阳下的潺潺溪流。
——接过我手里的书。
“我引你到你的办公室”
……

往后便是办案，办案，和办案。
大理寺审查案件浩如烟海，又如官场昏暗不清，沉浮不定。
谁知道谁背后有什么背景，哪个案件又牵扯到哪个案件。
还是天师府来得舒服。
有时候我都把能安心吃顿对面的热饭当做节日。
好在店家好心，每次晚上办案回家都会为我留一屉迟蒸的包子。
也许是察觉到了吧，大理寺卿大人也对我格外关照。
有时是新煮的姜齐茶叶，有时是几块散桂花糕。

虽然工作于心总是感觉力所难及，但也尽心尽力。
从前思慕的人天天都见，跟着她百灶到处奔波。
渐渐成为她的实际上的副手，私下也常一起交往。
只不过之前经历了这么多，却早已没有那时的冲动了。

她平时的脾气很好，有时尤其是对我，似乎额外地宽容。
我正在想着呢，一阵悦耳的脚步声由走廊远处渐渐近来。
“少卿，有时间愿意出去转一转吗”
“谌大人盛情邀请，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秋天，能源桩还没启用，百灶还很冷。
我们循着枯藤和角声，登上西城的城墙。
并肩立在垛口，秋风裹挟着枯枝落叶吹打到城墙上，簌簌作响。
山河漫漫辽阔，无限萧条。
“大人好雅兴”
“这种奉承话还是少些吧，少卿”
“大人批评的是”
她转过身来，大理寺玄红色的官服随风摆动。
“今天是你离开的日子”
“大人可不要开这种玩笑话”
“你离开刑部，可不是今天？”
“大人还记得……？”
还没等我再开口。
她走近过来。
“连同信一起，都还记得”
“你来大理寺那天，也是秋天，”
“这是第一个年头了”

五年。
墙外荒野的落叶被风高高地扬起，又飘到了不知名的另一个地方去。

“少卿可曾忘了原来的‘志向’？”
“也许”
她又抬眼望向远处。
“那如果我再问少卿，少卿可愿答应？”
我愣住了。

想起自己曾经傻得冒泡的信。
不由得小声笑了起来。仿佛那年的红榜又敲开了满院的桂花。
“谌大人当真么，”
“愿意”

我感觉到一股暖意悄悄靠过来。
直到她靠在了我的肩头。

（贰）

冬日的早晨微冷，大理寺的阶前落了一层薄雪。
几只麻雀在檐前追逐，忽而跃上枝头，惊得簌簌白雪纷落。
正值灯节，运河上的画船正徐徐破开薄冰，朱漆雕栏映着水面粼粼的晨光。
叫卖胡饼的吆喝混着糖画摊子的甜香，在攒动的人群里浮沉。
大理寺的红缎官服冻得发硬，我捧着热腾腾的白薯穿过欢闹的人群，
推开大理寺的门。
瓦当坠下的冰棱忽然碎裂，抬头正撞见谌彻倚在朱漆栏杆边，指尖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她将暖手炉递给我，袖间沉水香混着冰片气息扑面而来。
“别着凉了，”
"——今日在查刑部炭敬。"
素白指尖划过我簇新的官服纹绣，"这颜色衬你。”
与她缓步到桌案前，摊开卷宗。

前些天抽时间去案牍库归档。
新修的案牍库明亮温暖，官员们常常偷闲到那里躲躲冬寒
空荡荡的案牍库，自然阳光会进来得更多，呆在这也让人清爽
于我来说，只是归档查档的工作繁重艰巨。
浸在顶窗落下来的暖阳中，不知不觉已经瞌睡过去。
再醒来时，便闻见一阵沉水香味。
谌彻手指揉捻着红穗，俯下身来正摸着我的额头。
“少卿倒也来这里过冬了“
“家中不是更加冷清？不如与经手的卷宗睡在一起，也求个踏实“
我不由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倒不如搬去与我一同住“
她对我微笑着说。便反握住我的手，拉我去吃街上新开的小吃店

几番查案，总也渐渐精进。
她核验卷宗时会批上细致的朱砂小楷，伴着沁人的桂花香。
从一开始在我复文的满篇驳斥，到现在只却寥寥几行。
七月一桩大案落我处理时。刚好撞见她在批我的审理公文。
她抬眼瞥见了我便冲我露出一点微笑，接着看案上的记录。
几十页的陈述，她似乎踌躇了好一会，
竟最后只在我日志批红处添了句："字有进益"

案牍库归档工作结束那天，大理寺和太史阁一同办了庆功会。
部里的同事喝的东倒西歪，仿佛好久才终于痛快休息一下了。
大理寺少卿自然跑不掉。
我快站不稳时，谌彻托着酒杯把我送到一边休息。
恍惚间竟感觉触到了柔软暖和的绸缎。
疲劳便瞬间抓住向那片温暖游去
直到一惊醒才发现自己竟拖着她的尾巴。
尾巴尖在我怀里轻轻摆动，水蓝色的毛羽轻抚着我的皮肤
而她正在一旁拿着杯和别人有说有笑地聊着。
我真不敢想这场景让别人看到会是多么怪异
“这个家伙抱着那个大理寺卿大人的尾巴？”
怕不是明天就会成为大理寺口口相传的“佳话”

谌彻终于才转过身来，尾巴也随之抽离开来
她伏下身，水色的长发垂落下来
拂袖把手中的杯递给我
原来她一直端着的是一杯醒酒茶。
一旁的同事们多投来调皮的目光
想也他们早就知道了。

入冬。远差归来。
猛然的寒风裹着碎冰，吹得大理寺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
我攥紧衣袍穿过大门，不防几缕寒风钻进衣物，禁不住打了一连串爆竹似的喷嚏。
值房廊下当值的录事正要开口，
我先瞥见了她窗内空荡荡的桌案。
砚台仍然放着宿墨，那方她惯用的毛笔竟积了层薄灰。
"谌大人告病两日了。"
“谢过老先生。”前脚已经跨出仪门。

“部里同事都来看望，少卿又迟了”
她坐在案前，鼻头红红的，面色仿佛更冷了。
“域外驰道难通”
我把她的药滚入锅中，煎药的苦味熏得人喉中干涩。
“你回去办案吧，吴城漕运案关联太多，更牵扯到很多百姓”
她捧着热腾的药，升起的一团团白雾在空中弥散开来。
“我怕他查案也被牵连陷进去……你在的话，至少我能放心一些”
我望着她，她也托着仿佛贮水的双眸望着我。
半响。
我终于披上外套，远远向大理寺赶去。

那些时候，每日煎药，屋里满是药香
饭菜都染上了苦药味。
谌彻闻到新煮的药，耳朵都会微微颤动
每次都说我要能把这做的甜一些就好了。
然后每次看着她一饮而尽
一份药，两份饭，倒成了习惯。
屋里的药味仿佛晕进了墙里，直到她身体转好还久久不散。

外面又散开了雪花。
月光借院里的白雪闯进屋中，倒映得四处很亮堂
结束一天的疲劳，便和她一同去看灯。
踏着咯吱作响的雪阶登上楼阁时，满城灯火正次第盛开
月下的百灶缀上万家灯。炊烟自四处光亮悠悠升起。
庙会的灯车走过街道，与人群簇拥着往前去。
夜风和着雪扑打着脸，吹得她腰间的獬豸玉牌清脆作响。
我为她拂去肩头的积雪。
“少卿新年可曾祈愿？”
“一愿河清海晏，冤滞得雪；二愿岁稔年丰，闾阎安乐。
她笑着将玉色的指尖点上我的胸口，
“我们的少卿大人啊..."尾音散在突如其来的爆竹声里。
"三愿呢？"她也将我肩头的薄雪轻轻拭去。
墨色天穹倏然绽开一朵金蕊，紧接着一束束焰火次第绽放。
她在漫天流火中仰起脸，掌心落着细碎的星光
"三愿年年雪夜，有人为我掸去肩上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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