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第十七次站起来时，我就知道，现在那里应该刚好能在看见总计二十四分钟的落日。

尽管房间内的装潢一如执政会大楼内的典雅风格，但美中不足的是没有任何一扇通向室外的窗户，而我的位置又不幸地背对着所有的挂钟、电子表和其他一切随处可见的时间指示物。从这点上来讲，西城甚至有一个这里没有的优点：尽管方块楼和空中走道遮天蔽日，它们仍然正对着我家楼顶留出了一个缺口，于是每日京都的夕阳都能准时地将光芒照进西城二三七五地块。虽然最长也只有二十六分钟——夏至前一周左右——但单论这一点上来讲这是优于这个华贵的房间的。毕竟，尽管两处都是常年不见日光，但只要余晖将灰蒙蒙的建筑染上橙黄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的兽们便知道现在是傍晚了。

这么说来，如果时间的流逝必须要以事物的变动作为参照而得出，那么这里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我很难说他现在的行为和一小时前有什么不同，甚至一小时后的行为又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调试着那台巨大的机械，然后在每一个流程结束后站起来把数据抄送过去。时间精准到分毫不差，如同一个每一面被切削到完全相同长度的立方体。所以我总是在思考我是否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时间循环。

幸运的是我似乎一次也没有。更幸运的是，外界的时间确确实实是在流动着的，因此我甚至可以用他的行为来计时——这确实比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放一台电钟要有趣的多，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

在这巨大的、庄严的、而又荒凉的执政会大楼内除了欣赏装饰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在这作为高塔底基的十三层楼的建筑下，鲜有一扇没有覆盖着灰尘的门或走廊，我甚至怀疑整栋楼里的生物其实只有这首席办公室里的一只对翼龙和一只灰鼠。这可与我们的想象实在是太大相径庭。西城里的兽们总是以为中心的高塔是权贵们来往的富丽而热闹的场所。如果我能回去的话，我一定要将这里的见闻讲给他们听。我是说，如果我能回去的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就是了。

最开始我推测新上任的首席执政需要一位助手。所以，当我得知我的目的地是那座高塔时，我完全吓了一跳——拜托，让一只之前从来没出过西城的耗子去那里在我的认知里无疑等于去十二点后的街角吧里找对象，结果都不会太好。当然事实并没有走向我的推测，但我也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糟——用一个更恰如其分的词语来说，这位首席需要一个实验对象。

我确实很难把他和印象里的政客们联系起来。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有什么处理政务的迹象，如前文所述，像什么来传递消息的下级官员也是一个也没有。（或许其实京都在热月后根本就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务。西城不需要管，至于东城，我最近才知道大多数地方还在规律运行的，就只有交通灯、自动列车，和随处可见的到晚上自动亮起的各式漂亮的荧光屏了。它们井然有序地继续演出，即便一个观众也没有。）他更像是一个披着礼服的研究员。研究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我手上带着的手环。

从除第一天起他要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之外，我就没有任何接收到其他指令的印象了。每天的事物对于我来说，就是来到这个位置上，然后想到哪到哪想干嘛干嘛——他原话是只要不离开这里就行——然后等到八点钟收工，回到隔壁的房间休息。在经历过多次一无所获的探索后，我通常会选择盯着我前方的墙壁研究一整天的纹路。也许并没有那么久，但在我的印象里就只有我前面那块柔金色的墙壁。说实话，还不坏，至少这份零工的报酬不错，也不辛苦，我每天都能寄给我妈好大一笔钱。就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做点别的。比如说，要点纸，写些什么——

“……”

噢？！真是新奇的发现。我们的首席执政居然脱离了常规行动路线没有回位置上而是来到了我这里吗。但我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其实我似乎一直都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所以我也只能对他沉默的注视报以沉默的微笑了。

“……你比较喜欢用纸张来作记录吗？”

我想他指的是那个给我的终端。“噢，有些时候我觉得纸笔记录比这些电子档更稳妥些，首席执政先生……”

“我说过，在这里，不要叫我首席执政……”

“……呃，罗翟……”

好吧。这么看来他根或许本就不是政客就是了。不过话说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上，有些时候多一种记录方法总是更保险些，无论是电子的、实体的、还是生物的。一些信息总是格外狡猾些，因为那些内在的与外在的原因，或二者兼有。

“……你有时间吗？”

这是个很笑话的问题。“有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背后双翼轻轻扑打了几下，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那么……现在，你会知道你想要的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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