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鼠邦第七定居点的边缘，那群临时帐篷区域。

最中央的一顶帐篷里，油灯昏黄的光在帆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帐篷内部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行军床，一个折叠桌，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和酒瓶，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汗水和血腥混杂的恶臭。

行军床上，躺着一个女性鼠族。她非常年轻，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浅棕色的皮毛凌乱不堪，上面布满了淤青和抓痕。她的连衣裙被撕破了，露出大片皮肤，双腿间有干涸的血迹。她睁着眼睛，但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床边，站着一个米莉拉男性。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外表，有着一头罕见的、接近深紫色的长发，用一根皮绳随意地束在脑后。他的光环是暗紫色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般的光斑。羽翼是深灰色，羽毛凌乱，看起来疏于打理。

他穿着帝国制式的轻型战斗服，但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胸膛上几道陈旧的疤痕。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扣着战斗服的扣子，脸上带着一种餍足而厌倦的表情。

“啧，这地方的货色也就这样了。”他自言自语般嘟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又瘦又小，没几下就晕了，真没劲。”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桌上拿起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劣酒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另一个米莉拉走了进来——这是个女性，金发，光环明亮，穿着整洁的军官制服。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鼠族女孩，眉头皱了皱。

“卡莱尔，你又干这种事了。”她的声音冰冷，“女皇陛下命令我们低调行事，不要引起当地势力的注意。”

“注意？”被称为卡莱尔的紫发米莉拉嗤笑一声，把酒壶扔回桌上，“就这些低等鼠族？莉莉丝，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们连星际航行都不会，能有什么威胁？”

“规矩就是规矩。”莉莉丝不为所动，“况且，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追击叛国者艾莉西亚·星歌，不是让你来猎艳的。”

“知道了知道了。”卡莱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话说回来，那个艾莉西亚·星歌……就是以前议会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小妞？哈，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端着了。没想到居然会叛国。”

他舔了舔嘴唇，紫色的眼眸里闪过淫邪的光：“队长说，要抓活的。等抓到了……能不能让我先‘审问’一下？我还没尝过议员这种高官是什么滋味呢。”

莉莉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卡莱尔，注意你的言辞。艾莉西亚·星歌是A级通缉犯，必须完好地带回帝国受审。女皇陛下要亲自处置她。”

“切，没劲。”卡莱尔撇撇嘴，但也不敢再多说。莉莉丝是这次猎犬小队的副队长，实力比他强得多。

“信号追踪有进展了吗？”莉莉丝转向正事。

“嗯，技术官说，二十七天前消失的灵能信号，三个小时前在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处有极其微弱的重现。”卡莱尔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扫描仪，屏幕上有模糊的光点在闪烁，“但信号非常不稳定，时断时续，像是重伤濒死状态。而且……似乎有干扰源，无法精确定位。”

“东北方五公里……”莉莉丝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色，“是荒野的方向。她果然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养伤。”

“那现在怎么办？”卡莱尔问，“直接杀过去？”

“不。”莉莉丝摇头，“等队长从轨道上下达命令。另外，通知地面的其他队员，做好出击准备。一旦坐标锁定，立刻行动。”

“明白。”卡莱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鼠族女孩，“这个……怎么处理？”

莉莉丝冷漠地瞥了一眼：“清理掉。别留痕迹。”

“啧，真浪费。”卡莱尔嘟囔着，但还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能量手枪。枪口对准了女孩的额头。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然后，能量手枪的充能声响起，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帐篷。

一声轻微的“噗嗤”。

帐篷里重归寂静。

莉莉丝转身走了出去，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卡莱尔吹了声口哨，把能量手枪插回枪套，也跟着出了帐篷。

夜风吹过帐篷区，带起帆布猎猎作响。那顶帐篷的油灯，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缓缓暗了下去。

荒野深处，小板栗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而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的、极其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东南方的夜空，云层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有金色的光点在汇聚、闪烁，越来越亮。

紧接着，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漩涡中心垂直射下，贯穿天地，击打在数公里外的荒野上。

即使隔得这么远，小板栗也能感觉到大地的轻微震颤。光柱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缓缓消散。而在光柱降落的地方，有十个细小的光点留了下来，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但不容忽视的金芒。

那是……折跃信标。

米莉拉帝国的轨道空降部队，最精锐的“猎犬”小队，已经来了。

小板栗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背上的艾莉西亚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战栗的灵能波动，身体猛地绷紧。

“是……是帝国卫队……”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找到我们了……”

“别怕吱！”小板栗咬紧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快到了！采石场就在前面！玲先生的舰载机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不再犹豫，背着艾莉西亚，用尽全身力气向采石场方向冲刺。肺像着火一样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停，不敢慢。

身后的夜空，那十个光点开始移动了。它们分散开来，呈扇形搜索阵列，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其中有两三个光点，径直朝着采石场——也就是小板栗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距离在迅速缩短。

小板栗甚至能听到空气中传来的、细微的羽翼振动声——那是米莉拉高速飞行时特有的声响。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采石场的入口就在眼前。那是一个被开采了一半的、裸露着灰白色岩壁的豁口，像张开的巨口，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诡异。

小板栗一头冲了进去。

采石场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巨大的开采平台和堆积如山的碎石在星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他摸索着往深处跑，按照Player之前描述的位置——采石场中央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羽翼振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

“在那里！东北方向，采石场内！”一个冰冷的女声从空中传来，用的是米莉拉语，但小板栗莫名地听懂了。

是刚才帐篷里那个叫莉莉丝的女性米莉拉。

紧接着，破空声响起。几道淡金色的能量箭矢从空中射下，擦着小板栗的身边飞过，击打在岩石上，炸开一团团火花和碎石。

“放下她，鼠族！”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戏谑和残忍，“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卡莱尔大人可是很仁慈的。”

是那个紫发的米莉拉男性。

小板栗不回答，只是拼命往前跑。背上，艾莉西亚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终于，他们冲进了采石场中央的那片空地。

空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土。在空地正中央，停着一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

它通体银白色，流线型的机身像某种深海鱼类的轮廓，长约十五米，翼展约八米。没有明显的进气口或推进器，只在尾部有几个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环状结构。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光滑得如同镜面，反射着星光和远处逐渐逼近的金色光点。

这就是Player的舰载机。

小板栗冲向机舱。舱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内部柔和的光线和简洁的座椅。

就在这时，破空声变得尖锐。

十道金色的身影，降落在空地的边缘，呈半圆形包围了他们。

是十个全副武装的米莉拉。

他们都穿着帝国制式的白色轻型动力装甲，关节处有金色的能量纹路流动。光环明亮，羽翼收拢在背后，手持各种武器：巨剑、战锤、长矛、步枪……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强大的灵能波动，空气因为他们能量的共鸣而微微扭曲。

为首的是一个金发女性米莉拉。她的光环炽白如刃，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她手中没有武器，但指尖跳动着危险的电弧。

她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直接跳过小板栗，锁定在他背上的艾莉西亚身上。

“艾莉西亚·星歌大人。”她的声音礼貌而冰冷，用的是敬语，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女公爵阁下请您到她的宅邸一叙。请跟我们走一趟。”

艾莉西亚从小板栗背上滑下来，勉强站稳。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莉莉安队长……”她认出了对方，“第三舰队‘猎犬’小队的指挥官。女公爵……哼，是索菲亚女爵吧？那个构陷我的叛徒。”

“请注意您的言辞，星歌大人。”莉莉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您现在是帝国的叛国者，而女公爵阁下是奉女皇陛下之命，负责追查此案的负责人。她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厘清一些……误会。”

“误会？”艾莉西亚冷笑一声，但笑声里带着压抑的痛苦，“误会到要对我和我的部下格杀勿论？误会到在帝国网络里把我们标记为海盗？”

“那是程序。”莉莉安平静地说，“对于潜逃的嫌疑者，帝国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现在，请您配合。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紧张的小板栗，又看了看采石场外的方向——那里，鼠邦第七定居点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如果您拒绝合作……”莉莉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威胁，“那么，为了确保任务顺利完成，我不排除使用‘范围清理’手段。毕竟，这个殖民地窝藏通缉犯，本身就已经违反了帝国的边缘世界管理条例。”

范围清理。

这个词让艾莉西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用轨道炮击或灵能饱和轰炸，将整个区域从地图上抹去，不留任何活口。

在帝国的铁腕统治下，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

“你……”艾莉西亚的嘴唇在颤抖，“你们不能……”

“我们能。”莉莉安打断她，“所以，请做出明智的选择，星歌大人。是乖乖跟我们走，保全这个卑微的鼠族定居点和这个……救了你的小英雄；还是固执己见，让所有人因为你的愚蠢而陪葬？”

艾莉西亚闭上了眼睛。她的拳头攥得那么紧，指甲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胸口剧烈的起伏，昭示着她内心的挣扎。

一边是她自己的自由和尊严，一边是整个鼠邦定居点和……小板栗的性命。

她想起这些日子小板栗对她的照顾。喂她吃饭，给她擦身，陪她说话，背着她逃亡……那个笨拙、善良、总是脸红的鼠族少年，用他所有的真诚，照亮了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她怎么能……让他因为自己而死？

“艾莉西亚……”小板栗小声唤道，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别听她的吱。玲先生会……”

“够了。”艾莉西亚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泪光，但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而决绝。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背后抽出了小板栗带出来的、其中一把练习用长剑。

剑很旧，刃口有些钝，但依然能在星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小板栗，退后。”她轻声说，声音嘶哑但坚定。

“艾莉西亚？”

“我说，退后。”

小板栗呆呆地看着她。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看到她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折腰的小树。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莉莉安。

“我，艾莉西亚·星歌，米莉拉帝国第七席议员，晨光号前舰长，星歌家族的长女——”她的声音逐渐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绝不会向背叛者低头，也绝不会让无辜者因我而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猎犬队员：“想带我走？那就用你们的剑和血，来证明你们配得上‘帝国卫士’这个称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爆发出了一股微弱但决绝的灵能波动——那是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最后力量。光环骤然明亮，羽翼也猛地展开，虽然颤抖不稳，但依然扬起一阵气流。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重伤虚弱的逃亡者，而是曾经翱翔星海、指挥舰队的战士。

就连莉莉安，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但她很快恢复了冷漠。

“冥顽不化。”她摇摇头，抬起手，“全体，准备……”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暴射而出，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残影。

是卡莱尔。

他没等莉莉安下令，就已经按捺不住，挺起手中的能量长剑，直刺艾莉西亚的咽喉。剑刃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电弧，发出刺耳的嗡鸣，显然用了全力——他想一击致命，或者至少重创，让艾莉西亚失去反抗能力。

而艾莉西亚……她看到了剑光，身体的战斗本能让她想躲，但重伤未愈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触感已经攀上脊髓。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咽喉的刹那——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斜刺里闪现。

那是一把剑。一把通体赤红、剑身流转着火焰般纹路的长剑。剑身格挡在艾莉西亚的咽喉前，精准地架住了卡莱尔的能量长剑。

“铛——！！！！”

金属碰撞的爆鸣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炸开一团刺眼的能量火花。

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了艾莉西亚面前。

那是一个……萌螈种少女。

她有着银白色的长发，在原本是人类耳朵的部位，长着三对粉嫩的、羽状的外鳃，从发丝间轻盈伸出。在华丽的裙摆后方，一条长而肉感的粉色尾巴轻轻摆动。她头戴一顶极其繁复的金红凤冠，其上嵌有如花朵般绽放的赤色宝玉，两侧垂下的红色流苏珠帘在碰撞的气流中摇曳。

她身着一件深红色的交领长袍，衣领与袖口绣有金色的云纹滚边，大气的正红色衬得她皮肤白皙如雪。她双手握着一把泛着红光的机械长剑——正是这把剑，架住了卡莱尔的攻击。

“谁？！”卡莱尔又惊又怒，想抽剑再攻，却发现对方的剑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一时竟抽不回来。

萌螈少女——米拉，歪了歪头，三对外鳃轻轻扇动。她看着卡莱尔，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汝欲伤吾夫君之所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古风的腔调，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翻，赤红长剑上骤然爆发出灼热的焰流。卡莱尔惨叫一声，能量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翻滚，狼狈地摔在碎石堆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莉莉安和其他的猎犬队员这才反应过来。

“敌袭！”莉莉安厉声喝道，“第三、第四分队，拦住她！其他人继续执行抓捕任务！”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猎犬队员立刻行动。四个手持近战武器的米莉拉冲向米拉，其他人则再次扑向艾莉西亚和小板栗。

但他们的脚步刚动，远处就传来了连续的、沉闷的枪声。

“砰！砰！砰！”

三发大口径狙击弹，几乎是同时到达，精准地击打在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猎犬队员脚前。子弹炸开，不是高爆弹，而是某种特殊的凝胶弹——炸开后迅速膨胀凝固，形成了一大片粘稠的、坚韧的胶质障碍，封住了前进的路线。

开枪的人，在数百米外一处高耸的碎石堆顶端。

晖狐半跪在那里，巨大的狙击步枪架在身前，枪口还冒着淡淡青烟。她的狐耳竖得笔直，淡紫色眼眸透过高倍瞄准镜，冷冷地锁定着战场。

“玲大人有令，”她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采石场，“禁止任何人对艾莉西亚大人和小板栗先生使用武力。违者……杀无赦。”

“狂妄！”莉莉安怒极反笑，“就凭你们两个人，也想阻拦帝国的猎犬小队？”

她一挥手，剩下的猎犬队员立刻改变战术：两人升空，以灵能护盾抵挡可能的狙击；另外三人则从侧翼迂回，试图绕过凝胶障碍；而她本人，则直接扑向艾莉西亚——她看出艾莉西亚已经是强弩之末，打算亲手拿下。

米拉那边，已经和四个猎犬队员缠斗在一起。赤红长剑舞成一团烈焰风暴，居然以一敌四不落下风。但她毕竟不是米莉拉，没有飞行能力，战斗范围受限，一时也无法脱身支援。

情况危急。

小板栗紧紧抱着艾莉西亚，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急速失温，刚才爆发的那一下灵能，显然消耗了她最后的生命力。

“艾莉西亚！坚持住吱！”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艾莉西亚靠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紫色的眼眸已经有些涣散。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莉莉安，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猎犬队员，看着远处还在战斗的米拉和晖狐……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但就在莉莉安的爪子即将抓住她的前一刻——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机炮轰鸣，撕裂了夜空。

不是来自晖狐的狙击枪，也不是来自猎犬队员的武器。而是……来自天空中。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台造型奇特的单兵飞行器，正悬浮在采石场上空约五十米处。它通体黑色，线条硬朗，背部有两个巨大的矢量推进喷口，此刻正喷吐着幽蓝色的尾焰。飞行器的双臂位置，各装有一门多管旋转机炮，炮口还在冒着硝烟——刚才那几发警告射击，显然就是它打的。

飞行器的座舱盖是透明的，里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俊美面容，无翼，头顶极淡的光环。

是Player——玲。

他操纵着飞行器缓缓下降，最后悬停在离地十米的高度，机炮的炮口微微下垂，锁定了下方的猎犬队员。

“哎呀呀，真热闹啊。”玲的声音通过飞行器的外放系统传出来，语调轻松得像是来郊游的，“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要开篝火晚会吗？怎么不叫我一起？”

莉莉安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空中的飞行器。她能感觉到，这台飞行器上搭载的武器系统非同一般，而且那个驾驶员的灵能波动……非常古怪，明明很微弱，却给她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你是谁？”她冷声问，“米莉拉帝国第三舰队执行公务，无关人员请立刻离开！”

“公务？”玲挑了挑眉，然后从飞行器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纸质，而是一个透明的数据板。他轻轻一抛，数据板准确地向莉莉安飞去。

莉莉安伸手接住。数据板亮起，显示出一份文件。

不是帝国的通缉令或逮捕令，而是一份……殖民地人员登记表。

表格的格式很标准，左上角有某个边缘世界殖民地的印章，右下角则有殖民总督的签名。表格的内容很简单：姓名、种族、年龄、职业、照片。

姓名一栏写着：艾莉丝·银羽。

种族:米莉拉。

年龄:18岁（外观）。

职业:文员。

照片……是艾莉西亚。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那是小板栗前几天偷偷用通讯机给她拍的，她当时还脸红了好久。

而最让莉莉安瞳孔收缩的是，在表格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特殊印记。

那是一枚灵能印章。图案是交叠的羽翼与星辰，中央是一个简洁的女皇冠冕。

米莉拉帝国女皇的私人灵能印章。

这枚印章本身并不特别，很多正式文件上都有。但问题是……它盖在一份普通的殖民地人员登记表上。而且，印章的灵能波动是真实的，莉莉安能清晰感觉到那种独属于女皇陛下的、浩瀚如星海的威压。

“看清楚了吧？”玲的声音悠悠传来，“艾莉丝·银羽，是我殖民地‘晨曦领’的正式成员，合法登记的居民。你们所谓的‘叛国者艾莉西亚·星歌’，恐怕是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还是说……莉莉安队长，你觉得女皇陛下的印章是假的？或者，你想质疑女皇陛下亲自认证的身份文件？”

莉莉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当然不敢质疑女皇的印章。但这份文件……太蹊跷了。艾莉西亚·星歌明明是叛国通缉犯，怎么会突然变成某个边缘殖民地的小文员？而且还有女皇的认证？

但印章是真的。灵能波动做不了假。

她快速思考着。唯一的可能，就是女皇陛下的旨意发生了改变——也许艾莉西亚·星歌的案件另有隐情，也许是女皇陛下想秘密处置，也许……有很多种可能，但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猎犬队长能过问的。

帝国的铁律之一：永远不要质疑女皇的意志。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数据板轻轻放回地面，然后抬手，示意所有队员停止行动。

米拉那边，四个猎犬队员立刻后退，回到了莉莉安身后。米拉也没有追击，提着赤红长剑，退到了艾莉西亚和小板栗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对面。

胶着的战场暂时平静下来。

莉莉安抬起头，看向空中的玲，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抱歉，总督阁下。这确实是误会。我们收到的命令是追捕叛国者艾莉西亚·星歌，并不知道她已经……变更了身份，加入了您的殖民地。”

“没事没事，误会解除了就好。”玲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说起来，你们第三舰队最近挺忙的吧？又是追捕逃犯，又是清查海盗，还要跟卡利多那边对峙……辛苦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莉莉安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总督”对帝国的动向非常了解，绝不是普通的边缘殖民地管理者。

“职责所在。”莉莉安不卑不亢地回答，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总督阁下，既然艾莉丝小姐是贵殖民地的成员，那她之前涉嫌叛国、袭击帝国舰队、潜逃等行为……”

“那些都已经处理完了。”玲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冷淡，“女皇陛下亲自过问，案件已经结清。所有指控撤销，涉事人员赦免。相关的文件，你们回去后可以向上级申请调阅——当然，需要足够的权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莉莉安知道，以她的级别，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女皇亲自过问”的案件卷宗。这等于在告诉她：这事到此为止，别再问了。

“明白了。”莉莉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小板栗搀扶着、虚弱不堪的艾莉西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追捕曾经的同僚。艾莉西亚·星歌在帝国军中名声不错，很多老兵都敬佩她。但命令就是命令。

现在，命令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收队。”莉莉安转身，对队员们下令。

“队长！”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卡莱尔不甘心地喊道，“就这么放了那个叛徒？我……”

“闭嘴。”莉莉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违抗女皇陛下的意志，现在就可以去军事法庭自首。”

卡莱尔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瞪了艾莉西亚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其他队员一起，展开羽翼，升空离去。

十个金色的光点，很快消失在东南方的夜空中。

采石场重归寂静。

小板栗还紧紧抱着艾莉西亚，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腿一软，坐倒在地。米拉收起长剑，走到他们身边，三对外鳃轻轻扇动，淡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关切。

“夫君……”她看向玲的方向，欲言又止。

玲操纵着飞行器缓缓降落，舱盖打开，他轻盈地跳了下来。晖狐也从远处的碎石堆上几个起落，来到了空地中央。

“干得不错，米拉，晖狐。”玲拍了拍手，然后走到小板栗和艾莉西亚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们，“怎么样，小老鼠？刺激不刺激？”

小板栗抬起头，看着玲那张俊美却带着戏谑的脸，突然有一股想扑上去咬他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谢……谢谢玲先生吱。”他哑声说，尽管心里还有无数疑问和恐惧，“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客气，举手之劳。”玲耸耸肩，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份……看起来像是合同的东西。

那是两张泛黄的、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纸。纸的边缘有精致的烫金花纹，纸张本身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陈旧书籍的气味。

玲把两份羊皮纸分别递给小板栗和艾莉西亚。

“来，签了这个。”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人签个快递单，“签了，你们就是我‘晨曦领’的正式成员了。包吃包住，有工作，有工资，还有……呃，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

小板栗接过羊皮纸，爪子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就是玲之前说的“卖身契”。救命的代价。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内容。

然后，愣住了。

羊皮纸的标题是：【晨曦领成员雇佣契约（标准版）】。

第一条：工作时长。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每周不得超过四十五小时。加班须经本人同意，且每日加班不得超过三小时，每周加班总时长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

第二条：薪酬待遇。基础月薪为……后面是一串数字，换算成鼠邦的货币，大概是他现在合作社工资的十倍。加班工资按基础工资的三倍计算。另有绩效奖金、年终分红等。

第三条：休息休假。每日午休不少于一小时。每周享有两天休息日（周六、周日）。每年享有带薪年假三十天。法定节假日按殖民地规定放假。

第四条：食宿条件。殖民地提供免费宿舍（标准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食堂每日提供三餐，早餐有牛奶/豆浆，午餐有酸奶和水果，晚餐有肉/蛋/豆制品。禁止在宿舍内烹饪。

第五条：行为规范。晚上二十三点前必须返回宿舍休息。每日睡眠时间应保证八小时，殖民地会定期检查，睡眠不足者……处以罚款（金额不大，更像是象征性的）。禁止在殖民地内斗殴、盗窃、破坏公物。

第六条：劳动保护。殖民地提供必要的劳保用品。因工受伤或患病，医疗费用由殖民地承担。因工致残或死亡，有相应的抚恤金。

第七条：契约期限。本契约初次签订期限为三年。期满后可续签或解除。

第八条：特别条款。签约者需遵守殖民地总督（玲）的合理指令。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殖民地范围。不得泄露殖民地内部机密。

后面还有一些细则，但大体就是这些。

小板栗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又抬头看看玲，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叫卖身契？

这待遇，跟他妈在鼠邦合作社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小时工作制？三倍加班工资？三十天年假？独立宿舍？午餐有酸奶和水果？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那些巨企的高管或者帝国的文官，才有可能享受这种待遇。普通劳工，尤其是鼠族劳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是常态，没有休息日，没有年假，工资勉强糊口，住的是大通铺……

这哪里是奴隶契约？这简直是……梦想中的工作啊！

但为什么？

他抬起头，迷惑地看着玲：“玲先生……这、这是认真的吱？”

“当然。”玲一脸理所当然，“我‘晨曦领’可是正规殖民地，遵守星际劳工标准公约的好吗？虐待劳工那种事，太低级了，不符合我的美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们签了之后，就是我的人了。所以，刚才那份女皇认证的文件，就算是……嗯，入职福利吧。以后你们在帝国的身份就是晨曦领的合法居民，之前的那些破事，理论上跟你们没关系了。”

小板栗吞了口唾沫，又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也看着自己手里的羊皮纸，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作为前帝国议员，她见过的契约无数，但这种条款的雇佣契约……她也是第一次见。

太优厚了。优厚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你……想要什么？”她看向玲，声音虚弱但直接，“我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提供这种条件，尤其是……冒着得罪帝国的风险。”

玲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近乎无赖：“我想要什么？唔……我想要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想要一个能帮我打理殖民地文书的文员，想要一个……唔，怎么说呢，一个能让我的生活不那么无聊的‘故事’？”

他蹲下身，平视着艾莉西亚的眼睛：“艾莉西亚·星歌，你的人生本来应该结束了。死在帝国的炮火下，或者被带回帝国处决，或者沦为某些贵族的玩物。但现在，你有了第二次机会。”

“至于代价……”他耸耸肩，“替我工作，遵守我的规则，偶尔陪我聊聊天，给我讲讲你过去的故事。仅此而已。”

他看着艾莉西亚依然怀疑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实话实说——我救你们，一半是因为可怜你们，一半是因为……我觉得你们的故事还没结束，我想看看之后会怎么发展。这个理由够不够？”

艾莉西亚沉默了。她看着玲，试图从他眼中找到谎言或阴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

她最终点了点头。无论玲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这份契约给了她和板栗一条活路，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拿起玲递过来的笔——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笔尖会发光的笔——在羊皮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艾莉西亚·星歌。而是艾莉丝·银羽。

她新的人生，新的名字。

小板栗见艾莉西亚签了，也连忙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识字不多，名字写得有些难看。

羊皮纸在两人签名的瞬间，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流转片刻，然后消失不见，纸张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小板栗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束缚，已经建立了。

契约成立。

“很好。”玲满意地收起两份羊皮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那么，欢迎加入晨曦领，艾莉丝小姐，板栗先生。”

他转身走向那架银白色的舰载机：“上船吧。此地不宜久留，帝国的舰队虽然撤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麻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星球。”

晖狐走过来，帮小板栗搀扶起艾莉西亚。米拉则默默地跟在后面，赤红长剑已经收了起来，凤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他们登上了舰载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有六个舒适的座椅，还有一个简单的休息区。机舱内的灯光柔和，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类似柠檬草的味道。

玲坐在驾驶位上，晖狐坐在副驾驶。米拉坐在小板栗和艾莉西亚对面，三对外鳃轻轻扇动，淡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们。

舱门无声地关闭。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舷窗外，采石场的景象开始缓缓下降——舰载机升空了。

小板栗看着窗外变得越来越小的地面，看着远处鼠邦定居点的零星灯火，看着那片承载了他十六年所有记忆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了。真的离开了。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完全未知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艾莉西亚。她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应该是累极睡着了。金色的长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真实而有力。

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舰载机爬升到云层之上，调整方向，朝着行星的同步轨道飞去。在那里，玲的殖民舰“晨曦号”正在等待着。

窗外，星空浩瀚，无边无际。

而小板栗怀里，艾莉西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温暖的幼兽。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规律的呼吸声。

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趣。”他轻声自语，然后收回目光，专注地操纵着驾驶杆。

舰载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中。

飞行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艾莉西亚一直昏睡着。小板栗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依然虚弱，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

米拉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但小板栗能感觉到，她偶尔会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前排，玲和晖狐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小板栗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信号干扰”、“轨道监测”、“卡利多动向”……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他也没有心思去听。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怀里的艾莉西亚身上，集中在不断累积的、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上。

那些夜晚的侵犯。那些单方面的亵渎。那些他对着她毫无反应的躯体所做的、肮脏而卑劣的事。

现在，她活了。真实地活着，会呼吸，会心跳，会对他笑，会对他说“有点喜欢你”。

而所有这些温柔和信任，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无法再忍受了。每多一秒沉默，那愧疚就像毒蛇一样多啃噬一分他的心脏。他必须说出来。哪怕结果是她恨他，打他，杀了他……至少，他不再背负着这个秘密。

他低下头，看着艾莉西亚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真美啊。美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轻轻吸了口气，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能听到。

“艾莉西亚……”他唤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你醒着吗吱？”

艾莉西亚的睫毛动了动。她没睁眼，但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小板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闭上眼睛，鼓足勇气，开始诉说。

从那个雨夜收到神秘的包裹开始。到打开箱子，看到一具“栩栩如生”的米莉拉少女尸体。到最初的恐惧，再到被她的美貌吸引，产生那些黑暗的念头。

到第一次触碰她冰凉的身体。第一次吻她毫无反应的唇。第一次脱下她的衣服，抚摸她赤裸的肌肤。第一次……进入她，在她寂静的身体里发泄欲望。

到那些深夜里的摆弄、亵渎、侵犯。到一边看着她的照片和日志，一边对她做着那些事。到在她体内射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把她当成纯粹的“物品”来占有和支配。

到后来逐渐感到的空虚。到想要一个“活的”她的渴望。到联系Player，拿到复活机械液。到那个雨夜给她注射，看着她活过来。

到编织谎言，假装是她的救命恩人。到这一个月的照顾和相处。到她的信任，她的笑容，她的吻，她的那句“有点喜欢你”。

全部，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颤抖。有些细节他说得模糊，有些他说得露骨，但总的来说，他把自己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赤露露地剖开，摊在她面前。

说到最后，他已经泪流满面。眼泪滴落在艾莉西亚的脸颊上，顺着她的轮廓滑落，如同她也在一起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个坏掉的留声机，“我知道我很恶心，很卑劣，很……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你可以恨我，打我，杀了我……但是……但是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吱。玲先生会保护你的，你会安全的……”

他说完了。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座椅里，眼睛紧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艾莉西亚一直没动。她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打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如果不是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小板栗几乎要以为她又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听见。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艾莉西亚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她慢慢坐直身体，从小板栗怀里退开。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然后，她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机舱里炸开。

小板栗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耳朵嗡嗡作响。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打吧，打得好，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艾莉西亚的手没有放下。

她看着他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滚落的泪水，看着他浑身颤抖、像等待处刑的犯人的模样……

然后，她突然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不是轻柔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着，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肩上的布料。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小板栗愣住了。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回抱她，但爪子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艾莉西亚……？”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像被雨水打湿的紫罗兰，“我永远……都会以为你是一个善良的、救了我的、我会喜欢上的鼠族少年……”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力道不大，更像是发泄。

“你让我怎么办……恨你吗？可是……可是这一个月来，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啊。喂我吃饭，给我擦身，陪我说话，背着我逃亡……那些都是真的啊！”

“我怎么可能……因为那些我根本不知道、也没感觉到的‘侵犯’，就否定掉所有真实的温暖？”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而且……而且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晚上，你以为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在我耳边说的话……‘对不起’、‘我喜欢你’、‘等你好了能不能别走’……那些话，我其实……都听到了……”

小板栗彻底僵住了。

她……听到了？那些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所以……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少年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为什么总是那么愧疚……现在……我明白了……”

艾莉西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红肿的脸颊。动作很温柔，和刚才那个耳光判若两人。

“很疼吧？”她哑声问。

小板栗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疼吱……一点都不疼……你打得对……”

“不对。”艾莉西亚摇头，泪水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我不该打你的。至少……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哽咽：“小板栗……你知道吗，在帝国，在议会，在战场上……我见过太多肮脏的事了。为了权力陷害同僚，为了利益出卖部下，为了保全自己牺牲无辜……那些事，比你的‘侵犯’要丑陋一百倍，残酷一百倍。”

“而你……”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压抑的环境里，刚刚失恋，对未来迷茫，对欲望困惑。然后，突然得到了一个……完全由你支配的、美丽的、无声的‘物品’。”

“你会那么做，我并不意外。甚至……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

小板栗睁大了眼睛。理解？她……能理解？

“但是，让我原谅你……我做不到。”艾莉西亚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即使我没有记忆，没有感觉，但它们确实发生了。我的身体……被侵犯过，被亵渎过，被当成了纯粹的‘物品’。”

“我无法轻易地说‘没关系’。”

小板栗低下头，尾巴无力地垂落：“我知道吱……对不起……”

“但是——”艾莉西亚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也不想恨你。而我……我现在，我只想……只想抓住眼前真实的温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小板栗，我们重新开始吧。”

“呃？”小板栗愣住了。

“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从我们签下那份契约、登上这艘船开始。”艾莉西亚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眼神坚定，“忘记过去的艾莉西亚·星歌，也忘记过去的小板栗。你是板栗，晨曦领的新成员。我是艾莉丝，也是晨曦领的新成员。”

“我会努力……努力不去想那些事。而你，要用你的行动，用你以后每一天的真诚，来弥补过去的错误。不是用言语，不是用眼泪，而是用真实的、持续的行动。”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能做到吗，板栗？”

小板栗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能！我能做到吱！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会保护你，会……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

“那好。”艾莉西亚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很淡，很疲惫，但那是真实的、有了温度的微笑，“那我们说定了。”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我累了……再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嗯吱。”小板栗小心翼翼地环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机舱里重归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排，玲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年轻真好。”他轻声感叹，然后对旁边的晖狐说，“记录一下：实验体A（艾莉西亚·星歌）与实验体B（小板栗）的互动模式发生转变。从单方面的隐瞒与愧疚，转变为坦诚后的重新约定。情感纽带在经历冲击后，反而显示出强化迹象。有趣。”

晖狐点了点头，在手中的数据板上快速记录着。

米拉坐在对面，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三对外鳃轻轻扇动，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舰载机继续前行，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稀薄的电离层。

窗外，星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浩瀚。

而在星辰之间，一艘银白色的殖民舰，正静静地悬浮在同步轨道上，等待着它的新成员。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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