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化三年四月初七，大火烧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我蜷缩在运泔水的牛车里，腐烂的菜叶黏在鬓角，恶臭熏得眼睛发疼。小桃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却还强撑着对我笑，"小姐，再忍忍，就快出城了。"
牛车每颠簸一下，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犹见三日前那场剧变，犹附骨之疽，日夜噬我心神。是夜，锦衣卫破门而入，父负枷犹挺之脊梁；母仓促间掷玉佩于怀，推我入暗道；嬷嬷悬于梁上之影，若残叶摇曳于穿堂风中。此情此景，历历在目，令人肝肠寸断。
在政治背景上，沐王从不招惹任何人，我实在想不到沐王府覆灭的动机。
"到了。"车夫压低声音。小桃先钻出去探路，我正要跟上，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月光下，我看见小桃的脸瞬间惨白。
"是缉捕司的人！"她猛地拽我跳下车。我们慌不择路地钻进巷子，身后传来厉喝，"站住！"
我的绣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碎瓦砾上，却感觉不到疼。小桃拉着我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座破庙。我们缩在斑驳的泥塑神像后头，听着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小姐，"小桃哽咽，指着我的脚。借着月光，我才发现双脚早已鲜血淋漓。她撕下里衣给我包扎，温热的泪滴在我脚背上，"都怪奴婢没护好您，"
我摇头，摸出怀里的玉佩。这是沐王府最后一件东西了。月光穿过破败的窗棂，在玉佩上流转如水，如那日我在花厅弹琴时，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光。
逃亡第七日，我们扮作投亲的村妇混进了南下的商队。夜里宿在荒郊，小桃用最后几文钱换了块硬饼，掰了大半给我。我正要推辞，忽听树丛沙沙作响。
五个持刀汉子围住了我们。为首的狞笑着扯我包袱，"小娘子藏了什么好东西？"玉佩被抢走的瞬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去咬他手腕。那人吃痛，反手一刀劈来，铮！
一道青光闪过，钢刀断成两截。夜风骤起，有个着月白道袍的女子踏叶而来。她广袖轻挥，那些歹人便如落叶般被卷出十丈开外。
"两个小姑娘，深更半夜在此作甚？"山涧清泉间一抹月光描摹着衣袂上的云纹，发间一支青玉簪流转着莹莹光华。
我拉着小桃跪下，"仙师救命！"抬头时，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她轻"咦"一声，指尖点在我眉心。一股清凉之气游走全身，我腕间竟浮现出淡蓝色脉络，如河流分支般在皮肤下闪烁。
"竟是千年难遇的极品水灵根，"她收回手，目光复杂，"本座乃大化宗青瑶，小丫头可愿随我修仙？"
我怔住了。小桃拽我衣角，"小姐快去！"又转向青瑶连连叩首，"求仙师带上我家小姐，奴婢愿当牛做马，"
青瑶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最终叹道，"罢了。虽无灵根，倒有颗赤诚之心，就让她当个杂役弟子吧。"
启程那日，青瑶仙子祭出一叶青舟。我紧握小桃的手登上飞舟，看着生活了十六年的山河在云层下渐渐模糊。小桃偷偷抹泪，我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将玉佩塞进她掌心。
"沐王府没了，但咱们得活着。"我擦掉她的泪，"说好了，永远在一起。"
飞舟穿越云海时，青瑶告诉我修仙界的残酷，"入我大化宗，仙凡殊途。既身具极品灵根，当入内门专心修行；那丫头只能在杂役院做些洒扫活计。"见我神色黯然，她又道，"修仙无岁月，待你筑基有成，自可照拂于她。"
七日后，我们抵达江西赣州府定南县大化宗。群山之巅，千丈瀑布如银河倒悬，虹桥横跨峰峦，琼楼玉宇在云中若隐若现。山门前立着块青玉碑，上书"上善若水"四个大字，笔锋间竟有水汽氤氲。
"随我去沧浪峰。"沧浪峰青瑶召来朵云霞，转头对小桃道，"你跟着这位执事去杂役院。"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瓷瓶递给我，"每月可领一瓶聚气丹。"
我明白这是特许我接济小桃。正要道谢，小桃却跪下对我行了大礼，"朱仙子日后必成大器，奴婢，奴婢这就去了。"她故意用敬称划清界限，红肿的眼睛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小桃！"我追出几步，被青瑶拦住。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我咬破嘴唇才忍住呜咽。曾经为我梳妆更衣的手，今后要日日浸泡在冷水中；曾经与我分食点心的人，从此只能吃最下等的粗谷。
沧浪峰的洞府临水而建，推窗可见飞瀑流泉。案几上摆着内门弟子的月例，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养气丹、两套法衣和一枚玉简。我摩挲着玉简，想起父亲当年教我认字时用的竹简。那些严苛的教诲言犹在耳，如今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次日清晨，我在镜前束发。铜镜映出的人影让我恍惚，粗布麻衣换成了月白法衣，发间不再有珠翠，只用根青绳草草系住。锦衣玉食的沐王女，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朱师妹？"门外传来轻唤。来人是负责引路的师姐，说要带我去测灵台复核灵根。路过杂役院时，我放慢脚步张望，却只看到一群灰衣杂役在溪边浣衣，个个低眉顺眼，分不清谁是谁。
测灵台是块巨大的玄冰，我按指引将手按上去。刹那间寒芒大作，冰台内浮现出江河奔涌的虚影，四周温度骤降，檐角竟凝出霜花。围观者哗然，连主持仪式的长老都抚掌而笑，"好精纯的水灵根！"
仪式后，青瑶带我去藏经阁选功法。我反复观看，选了一本太一真经，青瑶看了看，只是摇了摇头，说这部功法是穿越者与龙傲天二天尊共同传下，强则强矣，却晦涩难懂，她反复钻研六个月，却连概念也半懂不懂。
路过剑坪时，忽见一群杂役弟子正在擦拭飞剑。有个瘦小身影格外眼熟，她擦剑的动作那么认真，仿佛手中不是冷铁，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小，"我险些脱口而出，却被青瑶眼神制止。修仙界等级森严，内门弟子与杂役私交过密乃是大忌。我只能死死攥住袖中的瓷瓶，任其陷进掌心。
当夜，我辗转难眠。子时将至，窗棂轻响三下。开窗一看，月光下站着个抱洗衣盆的灰衣少女。小桃警惕地环顾四周，飞快地从盆底摸出个油纸包，"小姐，这是厨下偷藏的糕，"
油纸包着的糕点早已压碎，却还带着体温。我一把将她冰凉的手拉进窗内，触到满手皲裂。她慌忙要缩回，我却摸到个熟悉的凸起，那块玉被她用麻绳穿了，贴身戴着。
"等着我。"我将聚气丹塞进她怀里，"等我筑基成功，定让你脱离杂役院。"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小桃如受惊的小鹿般逃开。我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想起逃离京城那晚，月光也是这么惨白。只是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再是锦衣卫的刀剑，而是这修仙路上森严的等级。
案头玉简映着月光，上书开篇，"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我摩挲着字迹，想起山门前那块青玉碑。或许修仙之路真如江河奔涌，终有汇入大海之日。到那时，我与小桃是否还能如少时般，共分一块桂花糕？
檐角风铃轻响，带着水汽的夜风穿堂而过。我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新气，它如初融的春水，正悄然漫过心田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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