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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诗音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希月站在厨房里,听着门外悬浮车降落的轻微嗡鸣,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踏上台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一部分是因为紧张,另一部分是因为那松弛剂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距离注射已经过去五个小时,身体的无力感和微冷依然如影随形。
门开了。
“我回来了。”诗音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温柔。
希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带着依赖和欣喜的笑容:“欢迎回来,诗音姐姐。任务还顺利吗?”
诗音脱下外衣挂好,走到厨房门口。她看着希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希月敏锐地捕捉到那柔和之下的一丝审视,诗音在观察她,评估她,就像观察一个可能出故障的精密仪器。
“还好,就是协调工作比较繁琐。”诗音说着,走进厨房,“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希月转身继续搅拌锅里的汤,“诗音姐姐去休息吧,今天辛苦啦。”
这是她们之间常见的互动模式,温馨、自然、充满日常的烟火气。但今天,这温馨的表象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诗音没有离开厨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希月忙碌的背影,沉默了几秒后轻声说:“小希,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但希月知道它背后的重量。
“还好啊。”她转过头,给诗音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就是还有点累。”
她没有说谎,脱下皮物,修复皮物,穿上皮物,外加上自己刚刚准备的计划,还松弛剂的副作用再加上一夜未眠,她现在确实很累,这种真实的疲惫反而让她的表演更加可信。
诗音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的目光扫过厨房台面,那里摆着几个已经做好的菜: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玉米排骨汤。都是“希月”会做的菜,都是诗音喜欢的口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我去换件衣服。”诗音最后说,转身离开了厨房。
在完成了饭菜后,希月脱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表情。镜中的希月看起来平静、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为诗音准备晚餐的甜蜜满足感,完美。
诗音也换好家居服回来了,她穿着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和米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穿制服时更加柔和,也更加……真实。
“好香。”诗音在餐桌旁坐下,对希月笑了笑,顺便往她们两的汤里面加了点调味料。
“这些都是诗音姐姐喜欢的菜。”希月在她对面坐下,将筷子递给她,“快尝尝。”
晚餐开始了。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她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诗音今天协调工作的趣事,希月下午看了什么书,明天天气如何。诗音的表情很放松,语气很自然,仿佛昨晚浴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但希月知道,这只是表象。诗音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不时会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温和却锐利,像在寻找着什么。
“小希,”在吃了几口饭后,诗音忽然说,“你今天下午……有出去吗?”
“出去了一小会儿。”希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觉得有点闷,就在附近散了散步。怎么了?”
“没什么。”诗音笑了笑,夹了一块鱼,“只是随口问问,小希,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要走太远。”
“嗯,我知道的。”
对话继续,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诗音的问题不是一个普通的关心,而是一个试探。她在确认什么,在验证什么。
希月用余光瞥了一眼诗音面前的汤碗,汤已经下去了一半。药效应该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后开始发作。她需要让诗音把汤喝完。
“诗音姐姐,多喝点汤吧,我炖了很久。”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最近工作那么累,需要补一补。”
诗音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小希真贴心。”
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向房间:“对了,我还有一点特制的香料,加在汤里会更好喝。”
希月的心再次提起,特制的香料?诗音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会不会在汤里加什么反制的东西?
但诗音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粉末。
“这是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的,”诗音一边说,一边拧开瓶盖,“一种很特别的香料,能提升食物的层次感。”
她将粉末均匀地撒在两碗汤里,包括希月的那一碗。粉末迅速溶解,汤的表面泛起细微的金色光泽。
“尝尝看。”诗音重新坐下,微笑着说。
希月看着自己的汤碗,淡金色的光泽让汤看起来更加诱人,但她知道那里面可能已经多了什么。可是,她不能拒绝。拒绝会引起怀疑。
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更丰富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的香气在口中扩散,掩盖了汤原本的味道。
“怎么样?”诗音问。
“好……好喝。”希月说,感觉舌头有些发麻。
“那就好。”诗音微笑着,继续用餐。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很快碗底就见空了。
希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成功了,现在只需要等待。
晚餐继续,诗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汤里的异常,她吃得很香,甚至添了一次饭。她的表情越来越放松,眼神也越来越柔和,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这可能是药效开始作用的早期迹象。
“你那时候总是说‘对不起,诗音姐姐,我又错了’。”诗音说着,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但你的眼睛很亮,很坚定。我知道你会坚持下来。”
希月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真正单纯的少女,在崇拜的前辈指导下努力训练。那不是她,那从来不是她。但不知为何,诗音描述中的画面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
“后来你真的越来越好了。”诗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迷离,“你总是让我惊讶,小希。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更勇敢……”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微微垂下。
看起来药效发作了。
“诗音姐姐?”希月试探着叫了一声。
诗音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完全闭上了。
希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诗音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诗音姐姐?”
没有反应,诗音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
成功了,她的计划成功了。尽管说是计划,但是要进行的行动其实很简单,就是自己做菜,往诗音的那份汤里面添加安眠药,再在她睡着的情况下,把她带到自己租下的公寓。
这是她在短暂的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的计划,而为了准备这个计划,她下午用“希月”的身份权限通过了核心生活区的安检,来到了外围的商业区。
她先去了药剂店,在药剂店内,她从一个佝偻的老人那里买到了强效安眠剂,这本需要医生处方,但老人还是卖给了她。“我姐姐整夜整夜睡不着,”希月这样解释,表情相当可信,“人都快垮了。”然后成功买到了药剂。
然后又去了中介机构,在中介机构,她租下了位于旧城区边缘的一间空白的公寓。那里曾经是工业区,现在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留下的建筑大多空置或改造成了廉租房。位置偏僻,住户稀少,邻居之间互不往来,对于她的计划来说,完美。
最后在菜市场把那些菜买了回来,在回到家后,希月开始做菜,在把饭菜基本完成后,把买下的安眠药碾碎成粉末,倒到诗音的那碗汤里。
然而当她把粉末倒进诗音的那碗汤后,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自己的汤里也加一点?如果诗音要求交换汤碗,或者坚持要她先喝呢?
幸好诗音她什么也没做。
希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现在必须行动。
她环顾四周,家里有诗音定期检查的安保系统,尽管不知道是干嘛的,但那些系统对诗音本人和“希月”都是开放的,她需要利用这一点。
首先,她需要把诗音带出去而不引起注意。
她走进储藏室,找出一个足够大且带着滚轮的运输箱,那是她们平时用来搬运大件物品的。箱子是白色的,内部有缓冲材料,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其中。
她将箱子拖到餐厅,打开。然后,她回到诗音身边。
看着诗音沉睡的脸,她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绞痛起来。诗音的表情如此平静,如此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柔笑意。这个三年来一直保护她、照顾她、爱着她的人,现在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她即将对这个毫无防备的人做什么?
不。
她是夏生,诗音是敌人。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温情,没有犹豫。
她咬紧牙关,弯下腰,试图将诗音抱起来。但松弛剂的副作用让她的手臂力量大减,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她只好改为拖拽,抓住诗音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将她拖到箱子旁,然后费尽全力将她塞进箱子。
诗音蜷缩在箱子里,像一个沉睡的孩子。希月为她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盖上缓冲材料,然后合上箱盖。箱盖上有透气孔,不用担心窒息。
接下来,是离开家。
她推着箱子走向玄关,修改的安保系统用自动扫描光束扫过她和箱子,绿灯亮起,识别通过,门锁解除。
她推着箱子走出门,进入走廊。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还在用餐或休息,走廊空无一人。她尽量保持平稳的速度,不引起任何注意。
电梯向下,到达车库。她的悬浮车停在专属车位,那是“希月”名下的车,权限完全开放。
将箱子搬进后备箱的过程又是一番挣扎。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将箱子推上车。关上车门,她靠在车上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上车,启动。悬浮车安静地滑出车库,驶入核心区的街道。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通明,悬浮车道上的流光如银河般流淌。希月设定好目的地,那个她下午租下的旧城区边缘的空白公寓。那里没有完善的监控,没有严格的安保,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拖着箱子的少女。
车程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希月的思维在疯狂运转。
她抓住了诗音,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那个房间里,脱下皮物,用夏生的身份向诗音发起挑战,她们将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间里,进行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真正的对决。
如果她赢了,她会以夏生的身份,告诉诗音一切真相,然后……然后如何,她还没想好。或许离开,或许还有别的计划。
如果她输了,这是大概率事件,不,不太可能,她心想。那么,她会重新穿上“希月”的皮囊。诗音击败的是“潜入的夏生”,而“被利用的希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残酷而现实的退路。
这并不是原先的计划,为什么修改了原来整个计划呢?明明很早之前,原先的目标是用无辜受害者,需要被保护者去接近诗音来击败她的,可为什么现在明明已经把诗音抓住了,却要重新释放去挑战她呢?
明明已经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手在方向盘上颤抖?为什么她的胃在痉挛?为什么她不敢看后视镜里那个箱子的轮廓?
车子驶入了旧城区,这里的灯光昏暗许多,建筑低矮破旧,街道上堆着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异味。与核心区的整洁有序形成鲜明对比。希月将车停在那栋公寓楼附近的一个僻静角落。
下车,打开后备箱,拖出箱子。
箱子滚轮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嘈杂的声音,她尽量加快速度,拖着箱子走进公寓楼。楼里没有电梯,她必须将箱子搬上三楼。
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箱子的重量加上诗音的体重,对她现在的体力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往上拖,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息。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手臂的肌肉在尖叫抗议。
但她不能停下。
终于,三楼。她找到那个房间,307号,用下午拿到的电子钥匙打开门。
房间正如她下午租下时的样子,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地板和墙壁。窗户紧闭,窗帘拉上。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节能灯。
她将箱子拖进房间,关上门,反锁。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力已经完全透支,松弛剂的副作用加上这番折腾,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但她不能休息,诗音随时可能醒来,虽然药效应该还能持续几个小时,但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挣扎着站起来,打开箱子。
诗音蜷缩在里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深沉。月光从房间唯一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刚好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或坚毅神情的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平静。她穿着居家的浅灰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柔软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卸去了战斗装备和守护者制服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
希月凝视着这张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怜惜?保护欲?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不。
希月猛地摇头,将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出脑海。她是夏生。诗音是敌人。这是对决,是复仇,是结束这一切的唯一方式。
她站起身,开始检查房间。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面白墙,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洗漱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她走到窗边,检查窗户,老式的推拉窗,从内部锁死,外面是生锈的铁栏杆。门是她进来时反锁的电子门,隔音效果一般,能听到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悬浮车声。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区域,几乎不会有人靠近。公寓楼里大部分房间空置,仅有几户住客也都早早休息。
足够私密,足够隐蔽。
完美。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她早些时候偷偷带进来的另一个背包。拉开拉链,里面的物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开始布置“战场”。
首先拿出来的是几把能量匕首,这些是她从家里找来的非制式武器,功率不高,但足够锋利。匕首的刀身呈现暗哑的深蓝色,启动后会亮起幽蓝的能量刃。她将其中两把放在房间两侧的地上,位置经过计算,无论诗音醒来后冲向哪个方向,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武器。
接着是几个干扰器,这些小型装置能发出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用来干扰诗音的能量感知和协调性,尤其是在对方刚刚从药物中苏醒,状态不稳的时候。她将干扰器藏在房间的角落,位置隐蔽,但覆盖范围足够覆盖整个房间。
然后是束缚带,特制的材质,内置能量抑制场,理论上能暂时困住诗音。她将几条束缚带盘好,放在自己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还有几个烟雾弹和闪光弹,用于制造混乱,创造机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诗音的专属武器:那把光能长剑。
她将长剑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来。即使处于休眠状态,剑柄入手依旧冰凉,材质特殊,完美契合手掌的曲线。她能感觉到剑身内沉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以前她曾无数次见过诗音使用它,陌生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亲手触碰。
她将长剑放在房间中央,月光刚好照在银白色的剑身上,反射出纯净的光。这个位置是精心选择的,距离箱子大约三米,距离她自己大约五米,距离房间的各个出口距离相等。
她希望诗音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武器。她希望这场对决是公平的,至少,是表面上的公平。她希望诗音在最佳状态下与她战斗,这样她的胜利才有意义。
布置完成,她后退几步,审视整个房间。
月光下的空旷房间,中央是沉睡的诗音和那把光能长剑,四周散布着各种装备。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只等主角醒来,拉开最后一幕。
现在,最后一步。
她需要脱下伪装,以真实的身份面对诗音。
她走到房间中央,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
开始脱下皮物。
这个过程她已经很熟悉了,手指在后背摸索,找到颈椎下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起点。她从口袋里拿出维护工具,调整到剥离模式。工具尖端亮起柔和的绿色指示灯。
轻微的“嗡嗡”声响起,像某种昆虫的振翅。她能感觉到接缝处的粘合剂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中开始软化、失去粘性。一种仿佛皮肤被轻轻掀开的感觉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她小心地移动工具,沿着脊椎的线条向下。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能量场精准地作用在接缝处,不会损伤皮物本身,也不会伤害到她的身体。
随着工具向下移动,背部的接缝逐渐打开。在背部接缝完全打开后,她拿着工具沿着颈后缓慢移动,她能听到粘合剂分离时细微的“嘶嘶”声。随着时间的推移,颈部接缝也被打开,皮物在这一圈松脱。
然后是双臂,她从肩膀开始,沿着上臂内侧的接缝向下移动工具。左臂,然后右臂,每一次分离,都带来一种“解放”的感觉,手臂从塑形中释放出来,可以更自由地活动,不必再维持“希月”那种特有的柔和姿态。
接着是躯干侧面的接缝,从腋下开始,沿着身体侧面向下,直到髋部。这一圈接缝的打开,意味着皮物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松脱。
最后是双腿。从大腿根部开始,沿着内侧向下,直到脚踝。这是最长的接缝,也是最耗费时间的部分。
当所有主要接缝都打开后,她放下工具,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真正脱下这身皮物。
她抓住背部裂开的两侧边缘,触感很奇怪,皮物的内侧比外侧更加光滑,有一种类似黏膜的质感,她缓缓地向两侧拉开。
剥离开始了。
皮物如同第二层皮肤般从她身上剥离,过程缓慢得近乎折磨。她能听到粘合剂分离时更清晰的“嘶嘶”声,能感觉到皮物离开身体时带来的,每寸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的战栗。那种感觉既恐怖又……解脱。
首先暴露出来的是背部的大片黑色胶衣,在月光下,胶衣光滑的表面泛着哑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外皮。皮物从背部滑落,堆叠在腰际。
然后,她将手臂从皮物中抽出。这个过程需要技巧,她必须小心地让皮物从肩部滑落,同时避免手臂的扭曲损坏皮物的结构。左臂出来了,然后是右臂,皮物的手臂部分像空荡荡的袖子般垂落。
皮物滑过腰部,堆叠在臀部。她需要弯腰,将双腿从皮物中抽出。这个过程更加困难,因为她必须保持平衡,同时小心地让皮物从腿上滑落,不产生任何褶皱或撕裂。
终于,皮物完全脱离了她的身体,堆叠在脚边,像一具被抽空了生命的躯壳。它摊在地板上,保持着基本的人形,但已经失去了支撑,显得扁平而诡异。
希月,不,此刻应该用“他”来指代这个介于希月和夏生之间的存在,低头看着那张皮物,现在这张希月的皮物躺在了地板上。尽管其依旧保持着希月的形状,但现在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的箱子。
箱子里的诗音,睫毛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的颤动。
但他看见了,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绷紧。
醒了?这么快?安眠药的效果至少应该持续八小时,现在才过去不到四小时。
除非……诗音的抗药性比他预估的强得多。或者,诗音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被药物控制。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他之前所做下的所有的布局,都将瞬间失去立足之地。
箱子里的诗音,眼睛缓缓睁开。
起初,那双眼睛里只有迷茫。她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昏暗的光线,在理解自己身处何地。然后,她的目光聚焦,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那个被黑色胶衣完全包裹的身影。
诗音的表情凝固了。
困惑,震惊,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全部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警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空旷的空间,散布在地上的武器,房间中央那把属于她自己的光能长剑。最后,目光回到那个黑色胶衣的身影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她只是非常缓慢地从箱子里坐起来,动作看起来还有些无力,像是药物效果还未完全消退。
诗音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皮物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认出了那是什么,那身属于“希月”的皮物。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他身上,落在那身黑色胶衣上,落在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部分胸膛上。胶衣塑造的女性曲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那种质感,那种光泽,那种……非人的完美,都在诉说着这不是真实的肌肤。
在下一刻,诗音行动了。
那不是正常的移动速度,前一秒诗音还在箱子里,看起来虚弱无力,下一秒,她已经如同飞箭那般,迅速到达房间的中央,拿起了那把属于她自己的光能长剑。
希月赶忙向诗音投向了束缚带,但就在束缚带即将触及诗音的瞬间——
诗音甚至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一紧。
嗡——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夸张的能量爆发。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涟漪,以长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涟漪掠过束缚带的瞬间,特制的复合材料无声解体,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无数道细微的白光从剑身放出,当白光穿过那把能量匕首时,幽蓝的光芒骤然熄灭,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成几段掉落在地。
接着那些白光朝着武器的方向飞去,干扰器、烟雾弹、闪光弹,所有希月精心布置,赖以翻盘的装备,都在同一瞬间失效、崩坏、化作废品。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快得希月甚至来不及反应,她手中还保持着投掷束缚带的姿势,脸上的决绝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惊愕。
然后,那道涟漪轻轻撞在了她的身上。
“唔——!”
希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后背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咳出一口的血沫。
当她艰难地抬起头时,看到的画面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房间里,她带来的所有装备,此刻全都变成了散落一地的残骸。能量匕首断成几截,干扰器冒着黑烟,束缚带化作灰烬,烟雾弹和闪光弹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失效的填充物。
而诗音,依旧站在原地。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握着那把已经完全激活的光能长剑。剑身上流淌着柔和却令人心悸的白光,映照着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瘫倒在地的希月身上。
“……结束了。”
诗音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入希月的耳膜。
她缓缓站起身,握着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希月。鞋底踩在装备残骸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让希月的心脏收紧一分。
走到希月面前时,诗音停下脚步,俯视着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不是小希。”诗音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她抬起剑,剑尖没有指向希月,而是轻轻点在她脚边最后一件还能辨认形状的东西上,那是希月用来携带装备的背包。
白色涟漪再次掠过。
背包,连同里面可能还藏着的任何后备手段,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彻底的、毫无悬念的、碾压式的摧毁。
希月瘫坐在墙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把散发着绝对力量的长剑,看着诗音冰冷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那把光能长剑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胶衣的材质,直接传递到皮肤。
希月,或者说,此刻更应该被称为被黑色胶衣包裹的,介于希月和夏生之间的那个存在,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视着站在他上方的诗音。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明亮而冰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像两颗冻结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无法回答。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喉咙被刀尖抵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锋刃。而且,即使能说话,他能说什么?用希月的声音说出真相?那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诞。用夏生的声音?那嘶哑低沉的男声,会彻底撕碎这三年建立起来的一切。
更何况,这个形态下根本不能说话,所以他沉默了。
诗音的耐心在一点点消逝,他能在她眼中看到那种变化,从冰冷的审视,到压抑的愤怒,再到某种即将决堤的悲伤。
“说。”诗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绷紧的弦,“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真正的小希在哪里?”
刀尖又压紧了一分。
希月能感觉到胶衣最外层的材质正在被刺穿,只要再用力一点,锋刃就会划破他的皮肤,割开他的喉咙。
死亡如此之近。
他就要死了吗?死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死在诗音手中,死在这个他精心策划却被彻底碾压的夜晚?
不。
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被压迫,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诗音看到了他的挣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的犹豫。
刀尖稍微移开了一点点,只是微小的一点点,但足够他呼吸。
“说话。”诗音命令道。
希月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但那是不连贯的音节,听起来既不像希月清亮的少女音,也不像夏生低沉的男声,只是一种含糊的嘶鸣。
诗音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胶衣头部覆盖的脸,看着他那身完美但非人的黑色外壳,看着他那无法发出正常声音的喉咙。
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你……说不了话?”诗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是因为这身胶衣吗?它限制了你的声带?”
希月无法回答,但他点了点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肯定的回应。
诗音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那把光能长剑依旧抵在他的喉咙上,但那股杀气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压垮她的疲惫和困惑。
三年来的一切在她脑海中回放,小希的笑容,小希的依赖,小希的温柔。那些清晨的问候,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训练时的努力,那些受伤时的哭泣。所有那些真实的、温暖的、让她愿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时刻。
现在,这个躺在她的脚下、被黑色胶衣包裹、无法正常说话的存在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她还是无法理解一件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为什么会有那些瞬间?那些连最精湛的表演者都无法伪造的瞬间,睡着时无意识的呢喃,生病时下意识的依赖,开心时发自内心的笑容。
除非……
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性在她心中浮现。
她收回了那把光能长剑。
这个动作让希月愣住了,他躺在地上,仰视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放弃了直接杀死他的机会。
诗音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被脱下的皮物。那身属于“希月”的外壳,此刻像一具空荡荡的人偶,摊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皮物。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遗物。她检查着皮物的状况,背部的接缝已经打开,但其他部分完好,尤其是面部区域,那双精致的眼睛依旧清澈,那张柔美的嘴唇依旧微微上扬。
她走回希月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希……”诗音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如果你真的是伪装者,如果你真的只是用了这个身份,为什么……这三年来,我从未怀疑过?”
她没有期待回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穿上它。”诗音说,将皮物递到他面前,“如果你说不了话,至少……让我看到我熟悉的那张脸。”
希月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诗音的行为。她不是应该杀了他吗?不是应该愤怒、尖叫、崩溃吗?为什么还要让他重新穿上伪装?
但他没有选择。
他艰难地坐起来,身体的剧痛让他动作迟缓。诗音看到了他的伤势,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开始重新穿上皮物。
这个过程比他脱下时更加困难,因为一只手无法用力。他需要将皮物重新套回身上,需要调整每一个部位,需要确保接缝对齐。
他先处理下半身,将皮物的腿部套上,一点点向上拉,直到腰部。然后是上半身,将手臂伸进袖子,调整肩部。皮物的内侧有微弱的粘性,会自动吸附在胶衣表面,这稍微减轻了他的负担。
最后,是头部。
他拿起皮物的头部部分,深吸一口气,将它套在自己的头上。眼前一暗,然后逐渐明亮,皮物的眼部开口与他的眼睛精确对齐。他调整面部,确保鼻子、嘴巴、耳朵都完全到位。
现在,只剩下背部的接缝需要闭合。
他看向诗音,用手指指向那个方向,他现在需要维护工具来闭合接缝。
诗音理解了他的意思。她站起身,在房间里寻找,很快找到了掉在地上的维护工具。她捡起来,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他。
希月接过工具,调整到闭合模式。他需要将背部接缝重新粘合,但一只手操作极其困难。尝试了几次,工具都对不准接缝的起始点。
诗音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我来吧。”她说。
希月僵住了。诗音要帮他穿上伪装?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诗音已经拿过了工具。她绕到他身后,找到颈椎下方的接缝起点,将工具尖端对准。
“我可能不太会,所以这个过程会有点不适。”诗音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尽量保持不动。”
她启动了工具。
轻微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希月能感觉到背部的接缝在能量场的作用下逐渐粘合。诗音的动作很熟练,她显然观察过他之前的操作,或者,她对这类伪装装备本身就有了解。
接缝从颈部开始,沿着脊椎向下,一点一点地闭合。她能感觉到皮物在收紧,重新贴合他的身体。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束缚感回来了。
当最后一点接缝闭合,诗音关掉了工具。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现在,他又变回了“希月”。柔美的面容,清澈的眼睛,柔顺的长发。除了身体的伤痛,除了眼中的恐惧和困惑,他看起来就是那个她熟悉了三年的少女。
诗音凝视着这张脸,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现在,能说话了吗?”
希月,现在他又变回了这个身份,张开嘴。声带不再被胶衣直接压迫,他能够发出声音了。
但该用什么声音?该说什么?
他犹豫了。
“用你习惯的声音就好。”诗音说,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至少……让我听听,这三年来,我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
希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用希月的声音,那个清亮、柔软、带着少女特质的音色,开口说话。
“诗音……姐姐……”
声音在颤抖,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层的情绪。
诗音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这个声音,这个她听了三年的声音,这个她以为属于一个需要保护的少女的声音。
现在从这个伪装者的喉咙里发出来。
“告诉我一切。”诗音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从最开始,从三年前,所有的一切。”
希月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说出真相,或者……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诗音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他开始讲述。
“三年前……”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不是希月。我是……夏生。”
声音一开始是颤抖的、断续的。但逐渐地,随着故事的展开,他平静下来。那些被埋藏了三年的秘密,那些精心设计的阴谋,那些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初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从三年前那次惨败开始。他在那个狭小破败的地下基地里,满身是伤,装备全毁,面对诗音那无懈可击的力量感到的绝望。他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中翻找,找到了那个银灰色的箱子,发现了那件完美的皮物。
他讲述了第一次穿上皮物的经历,那种身体被重塑的奇异感觉,那种变成另一个人的既恐惧又兴奋的感受。他讲述了那次测试,他穿着希月的皮囊走上街道,混入人群,测试伪装的可靠性。
然后讲述的是那个改变一切的计划,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我意识到……如果正面战斗,我永远不可能赢。”希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的强大,你的正义感……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的弱点。你永远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置之不理。”
“所以我设计了那个计划。用记忆清空药水抹去我自己的记忆,用记忆植入器植入‘希月’的记忆。然后安排一场绑架,一场足够惨烈的折磨,确保你会来救我。”
诗音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你救了我,把我带回核心区。记忆检测器检测通过,因为‘希月’的记忆是真实的,我那时真的相信我就是她。然后……按照规程,你们应该会对我使用记忆调整器,去除掉那段创伤记忆。”
希月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按照我的计算,记忆调整器的能量场会打破记忆清空药水的效果。我的记忆,夏生的记忆,会回来。而表面上,我只是一个被成功治愈、忘记了痛苦经历的受害者。这样,我就能以完美的清白身份,潜入核心区,留在你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诗音。
“但计划出了意外。”
诗音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意外?”她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结果是你们没有对‘希月’使用记忆调整器。”
诗音的表情凝固了。
“所以……”她喃喃道,“这三年来……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是……”
“是那个被植入的‘希月’。”希月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失去了一切原本记忆,真的相信自己是无辜少女希月的意识。那个渴望成为守护者,那个崇拜你、依赖你、爱着你的意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块。远处传来隐约的悬浮车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诗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悲伤,还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三年……那些笑容,那些关心,那些爱……不是伪装?”
“不是伪装。”希月轻声说,“至少,不全是。‘希月’是真的。她真的相信那些感情,真的那么想。”
“那她现在在哪里?”诗音问,声音里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记忆调整器最终没有使用,那她应该还在……你的意识里?”
希月摇了摇头。
“不在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按照我在这搜寻到的资料,在三个月前,在一次任务中,‘希月’为了救你,被另一个邪恶组织俘虏。他们对她进行了……更彻底的折磨。她被带回时,情况很糟糕。医疗官判断,只有使用记忆调整器,才有可能保住她的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被他收集的资料和那个后果。
“于是,他们使用了。记忆调整器的能量场,终于打破了记忆清空药水的效果。但不是在三年前我计划的时间,而是在三年后。”
“我的记忆,夏生的记忆,回来了。而‘希月’的意识……被覆盖了。或者说,被抹去了。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当我醒来时,我是夏生。我记得我所有的计划,我记得我的身份,我记得我的仇恨。”
“但我不记得这三年。”
他看着诗音,眼神复杂。
“我只能通过推理和调查知道,这三年里,‘希月’和你生活在一起。她训练,她学习,她努力成为守护者。她……爱你。但我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只能通过她写下的日记,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诗音缓缓坐在地上,就在他面前。她的背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痕。
她在消化这些信息,这些比最荒诞的小说还要离奇的真相。
三年前,她救下的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这陷阱里诞生的,却是一个真实的,纯粹的灵魂。那个灵魂陪伴了她三年,给了她温暖和爱。然后,在那个灵魂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后,她亲手批准使用了记忆调整器,却意外地杀死了那个灵魂,唤醒了原本的陷阱设计者。
而她,和这个设计者,这个敌人,这个她本该立即消灭的存在,现在坐在这同一个房间里,分享着这个残酷的真相。
多么讽刺。
多么悲哀。
她睁开眼睛,看向希月。
“所以……你现在是夏生。但你也是希月。或者说,你穿着希月的皮囊,拥有夏生的记忆,却没有希月的记忆。”
希月点头。
“那么,”诗音的声音很轻,“你对我的感情呢?是夏生的仇恨,还是希月的爱?还是……什么都不是?”
这个问题让希月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以来,明明自己没有任何“希月”的记忆和意识,可他却一直被混乱的身份认知折磨。他是夏生,他要复仇。但他又穿着这幅希月的皮囊,过着希月已经经历过三年的生活。他对诗音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恨吗?是的,他恨诗音,恨她的强大,恨她的正义,恨她是导致他无数次失败的宿敌。
但爱吗?那些看到诗音心疼的感觉,那些被诗音温柔对待时会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在深夜醒来看到诗音熟睡的脸庞时会感到安心的时刻……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分不清。有时候我觉得我恨你,有时候……我又觉得我……”
他没有说完,但诗音明白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
“连你自己都分不清。那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期待回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无解的问题。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过,”她说,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希月看向她。
“在你的房间里,”诗音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安装了监控。不是一直都有,是最近……在你开始表现异常之后。我想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在害怕什么。”
希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监控?在他的房间里?
“我看到了很多事。”诗音继续说,目光直视着他,“看到你偷偷检查皮物,看到你脱下皮物,看到你对着镜子练习表情,也看到你在深夜独自坐在床上发呆。还看到了一些……更私密的事情。”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希月的下半身,那个被皮物完美掩盖的部位。
“我看到过,”诗音说,声音很轻,“你的……下面。男性的特征。”
希月的血液瞬间冻结。
诗音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
“我本来想直接问你。”诗音说,“但我害怕。我害怕真相是我无法承受的。所以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一直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或者……希望是监控的内容被篡改了。”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希月的脸颊,隔着皮物,但那种触感依旧清晰。
“但现在,我想亲眼确认。”
她的手向下移动,越过肩膀,越过胸部,来到腰间。然后,继续向下。
希月的身体僵硬了。他想后退,想躲避,但背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
诗音的手停在了那个部位,那个被皮物完美塑造的女性外阴的位置。
“这里的修复,”诗音说,手指轻轻按压,“看起来完整,但我知道,下面是什么。”
她找到了维护工具,调整到检查模式,能量光束扫描过那个区域,反馈的数据显示:结构完整性只有72%,比之前更低了。
“修复得很勉强。”诗音说,“随时可能再次破裂。”
她关掉工具,看着希月。
“我需要看看真实的情况。”她说,“我需要知道,这三年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希月想要拒绝,想要反抗,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诗音知道了太多,她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
而且,他内心深处,也许……也想被看到。想让这个混乱的,扭曲的真相,被彻底揭露。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诗音的手再次落在那个部位,这一次,她不是简单地触碰,而是开始寻找接缝。皮物在这个区域的修复是临时性的,接缝比正常部位更加脆弱。
她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裂口,那是之前破损修复后的痕迹,也是现在最薄弱的地方。
她的手指轻轻探入那个裂口。
希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生理上的羞耻和……某种不该有的兴奋。
诗音的手指继续深入,她能感觉到皮物的内侧,感觉到下面的胶衣,感觉到……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皮物,不是胶衣,而是……真实的、温热的、有弹性的肉体。
男性的肉体。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从那道裂口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部位“挖”了出来,不是真的挖,而是让被胶衣和皮物强行压制,折叠隐藏的男性特征,从伪装中暴露出来。
整个过程,希月都在颤抖。羞耻,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被揭露的解脱感。
当那个部位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诗音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属于男性的生理特征,看着它暴露在希月那张柔美的女性面容之下,看着这种荒谬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组合。
然后,她的手握住了它。
那一瞬间,希月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诗音的手很温暖,握得很轻,但那触感却像电流一样传遍他的全身。三年的伪装,三年的禁欲,三年的自我压抑,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他想要反抗,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羞耻?兴奋?恐惧?渴望?
他用还能动的双手,猛地推开了诗音!
这一推用了全力,诗音根本没有防备,或者说,她没有抵抗。她被推得向后倒去,后背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到地上。
她躺在那里,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反击,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希月发现了异常。
诗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刚才的动作,刚才的对话,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强撑。
看起来她喝了的安眠药,现在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能力和身体素质也许能暂时压制药物的影响,让她勉强保持清醒,甚至发挥出部分实力,但那种压制是消耗性的,是短暂的。
现在,压制结束了。药物的副作用和身体的疲惫同时袭来。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月站在那里,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诗音。他的左手腕还在剧痛,但他的右手完好。他的所有装备都被摧毁了,但他还有身体。诗音现在毫无防备,虚弱无力。
他可以杀死她。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杀死诗音,完成复仇。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诗音苍白的脸,看着她虚弱的呼吸,看着她眼中那种复杂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然后,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无法杀死她。
不是因为他下不了手,也许他真的下不了手,但他不愿意承认,而是因为,他的肉体无法杀死一个守护者。即使诗音现在虚弱,她的身体强度依然远超常人。用他受伤的手,用他没有任何武器加持的肉体,他不可能造成致命伤害。
他也无法逃离。
房门钥匙在他布置装备时,和那些被摧毁的武器放在一起,现在大概也变成了一堆废品。窗户有栏杆,这个房间是一个完美的囚笼。
而他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彻底揭露。
他失去了所有,计划,伪装,退路,一切。
他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站在这个他为自己和诗音准备的“对决场”里,面对着一个虚弱但知晓一切真相的宿敌,面对着一个他既恨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的存在。
一种深沉的,压倒性的绝望笼罩了他。
一切都结束了。
但在他的人生彻底结束之前,在他被诗音带回核心区接受审判之前,在他被处决之前……
他想要最后做一件事。
一件他三年来,作为夏生,作为希月,都从未做过的事。
一件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能掌控什么的事。
他走向诗音。
诗音看着他走近,眼神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他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
“最后一次。”他嘶哑地说,用希月的声音,“让我……做一次我自己。”
诗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然后,他的手向下移动,解开她上衣的扣子。
诗音没有反抗。她闭上眼睛,像是接受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衣服被褪下,月光照在她的身体上,白皙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的身体很美,纤细但有力,有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也有着女性的柔美曲线。
希月或者说夏生,看着这具身体,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欲望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东西。
过程很粗暴,他没有经验,无论是作为夏生还是作为希月,他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的动作笨拙,急切,甚至有些粗鲁。
诗音在他身下,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别的东西的颤抖。
当进入的瞬间,两人都发出了声音。
希月是压抑的喘息,诗音是轻微的抽气。
然后,他开始动。动作一开始很生涩,但逐渐找到了节奏。那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节奏,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身体的欲望。
在这个过程中,诗音说话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她的喘息声掩盖,但他听到了。
“对不起,小希……”
希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都是因为我……”诗音继续说,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你当时为了救我……你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在对谁说话?对希月?对那个已经消失的意识?还是对此刻正在占有她的这个混乱的存在?
希月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加快了动作,像是要逃避这些话,逃避这些情绪,逃避这一切的混乱。
诗音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承受着,偶尔发出压抑的声音。她的手原本垂在身侧,后来慢慢抬起,抱住了他的背。不是反抗,不是推拒,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拥抱的姿势。
这个发现让希月的动作更加激烈。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对失去三年时光的震惊,三年的压抑,三年的禁欲,三年的混乱和矛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在她体内释放,同时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他趴在她身上,喘息着,汗水滴落在她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剧烈而快速,像要跳出胸腔。
过了一会儿,他翻到一边,躺在她旁边的地板上。
两人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月光依旧,房间依旧空荡,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汗水、体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的气味。
希月感觉身体的力气被抽空了,手腕的疼痛,刚才的激烈运动,情绪的剧烈波动,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诗音。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也在哭吗?他不知道。
然后,黑暗吞噬了他。
他睡着了。
想着怎么都好,至少,在人生结束之前,他做了一次真实的自己,至少,他没有任何遗憾了。
至于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醒来再说吧。
窗外,核心区的夜晚继续着。月光渐渐移动,从房间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的声音,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房间里,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在真相和谎言的废墟中,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然后沉沉睡去。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逃避。
————————————————————————————————————————
PS:摸摸好累啊,变成摸鱼形态了。
之后希月和诗音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诗音又会对希月做出什么呢?请期待下一章(对面希月的行为,诗音的惩罚是?)
放心作者一定会摸摸一个好结局的,不会变成坏结局的,毕竟这是纯爱文。
希望大家多多点赞评论,你们的支持是作者更新的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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