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负责我的那个机器人医生这个月还是板着脸，它们的设计本来是为了在人类虚弱时提供部分精神上的安抚效果，现在看上去只不过是节约了几十张杀菌涂层口罩。医生的嘴在玻璃后面一开一合和同样是机器人的护士交代了什么，检查室内刺眼的灯光总算调低了三档。

机器人医生试图模仿数据库中老练的医生咳几声，不过失败了，绕过那面玻璃墙来到我的身边。它拿起来一沓检测结果，在上面清点了一会，在里面扯出来几张它需要的塞到了我的手上。

“身体上没有问题。”它用那对金属手上的手指在上面戳着一个个参数，“血糖和血脂偏高，不过参考你的工作环境我只能建议你少吃点油炸合成麦粉面包。”我当然没有第一时间抗议，嗜好品这种东西对仿生人来说也是稀有的爱好，喜欢法棍这事在几个老熟人面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好吧...?我尽量控制，但是冰箱里的库存我总得解决掉。”

“希望那不是能吃到下个月我帮你体检时候的量。”

医生耸耸肩，扯下了另一只手上还挂着的乳胶手套，它早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它推开桌上杂乱的档案，指了指它对面的那张椅子示意。“现在我们聊聊这次的主题吧。Teto，你觉得自己很奇怪是为什么？别拿你喜欢吃法棍这件事来说，我不和你开仿生人玩笑。”

“好吧，不说那个。”我玩着自己的扎起来的长发尾，把它从正螺旋又反过来扭动。“前天早上，我设置好我应该使用的情绪状态进入工作。”医生拿起笔在桌上敲了几下。“几号？”

“401号，时间是五个小时。”

“标准的工作调整。”医生说。

“说的没错。”我也回到，不过我想讲的东西还要更往后一点。于是加快了概述的速度。“我将一切准备完全后出门，擦掉门上的涂鸦，踢飞门口的垃圾，然后和我的邻居三山小姐打了个招呼。”

三山是这栋楼的老住户了，在本就没什么住户的衰败空间里面，她像个雕像一样准点出现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她的猫。那是一只还活着的猫，有一身漂亮的虎皮花纹。不同于其他楼层真假参半的宠物，这只猫好像总是发着金澄澄的光，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我会选取下班休息后的15分钟的空余时间不定时的透过打开的公寓门观察它的一举一动。活着的动物在野外已经很少见，上一个千年的烟尘经久不散，作为战争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的产物逐渐带走了遗存的生命。

人类一直还在，据说加拿大还是挪威还有残存的自然宜居区域，早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一只动物证明自己为人。这件事成了一项社会义务，你如果没有一只可爱的小东西在家里，可能片警都会对你带点刻板印象。

但是仿生人例外，三山小姐出于礼貌回应了我，那只猫这时候发出呼噜声，我没忍住盯着它看了起来。

“重音你喜欢我家的猫吗？”

“那应该不是喜欢，可能是好奇心。”

“下次我可以把猫粮放在中间的过道，直接过来看也没事。”这位好邻居早就发现了我的空余时间活动，也许对不在意仿生人的人类来说：来看看我的猫吧。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所以，你就因为一直想着猫这件事感到训练逻辑有误，是这样没错吧？”机器人医生开着自己的录音机设备，从音频文件里面提取的文字中摘出那一句话做了记录。

“那还真够奇怪的...你一个仿生人怎么会对动物产生好奇？”

我摊开手上的文件，上面显示正常的数据这时候也只能作为参考。“你说得对，这就是我来看医生的原因。”

事实上，从被好邻居戳穿那天起，Teto就再也没有在下班时间把公寓门敞开了。她试图想象了一下自己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它们会饿，会叫，充满噪音和活力，然后生物的味道会灌满整个空间，连自己这个仿生人都被挤到角落去。然后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工作优先级更高，或者扰民等问题由自己亲手处理掉这个小麻烦。理智告诉她仿生人不会产生共情行为，而人类倡导饲养动物往往是为了保留这一点。

但是第二天，她还是想着那只猫，黄澄澄的皮毛，不安分的姿态驱散不开。以至于到了发薪日都按耐不住自己翻动市场最新的《西尼目录》，目前猫的价格适中，连仿生人的薪资都能全款拿下，也不会出现什么突然让猫灭绝的突发事件，多么顺利。

“你知道这样一句话吗？这是我上一个病人说的，他在中心区仿生人制造工厂是一个小主管。”机器人医生说。“让仿生人养动物是天方夜谭，重音小姐。”

“所以我没有买，我的上司不断和我强调我们没有同理心的优势，就是能无视人情通过最冷静的方式处理工作，理论上说，我们政府提供的仿生人批次属于公共财产，我不想因为这个丢了现在的工作。”

“明智的选择，不过我会建议你去买一只电子猫。”

Teto皱了下眉：“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机器装置感到宽慰？”医生指着自己，把左手卸了下来。“你以为你现在在和什么东西聊天？”

“我的错，不过我没有购买电子宠物需要的相关知识。”

“去西区潘街，那里有几家我记忆中的兽医院。”医生把手卡回原本的位置活动起来。“当然，我储存库被植入的记忆是上一个千年的，所以我也不确定现在那些店是不是还在。”

“有个方向总是好事。”Teto拿起外套重新披上，简单整理了一下，从里面摸出一盒口香糖来。医生看到后又开口：“看来你的嗜好品增加了。”Teto停住脚步摊开手，把口香糖的成分也老实让医生记录。“老样子，下个月记得准时来体检，记得让我看看你的电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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